九月晚风遇旧人
头盔砸在塑胶地面的声响沉闷,在喧闹渐歇的赛场边格外清晰。
杨博文整个人彻底僵住,耳廓的风声、观众的议论声、远处赛道的引擎轰鸣,全都在这一刻骤然褪去。全世界只剩下手机听筒里那道无奈又熟悉的嗓音,和眼前人沉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原来不是巧合。
三年的避而不见,刻意的擦肩而过,藏在头盔下的小心翼翼,到头来,他们居然住在同一个小区里。
陈浚铭彻底懵了,看看骤然失态的杨博文,又看看面前气场冷沉、死死盯着博文哥的左奇函,挠着后脑勺讷讷出声:“所以……你们真认识啊?”
没人回应他。
左奇函垂眸看着地上滚落的白色头盔,又抬眼落回杨博文发白的脸上。少年褪去了三年前的青涩软和,眉眼锋利冷冽,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却藏着压不住的纷乱,有愠怒,有委屈,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紧绷。
他薄唇微抿,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沉沉的力道,压过周遭细碎的声响:“所以这三年,你不仅躲着赛场,躲着我的所有消息,连住在我隔壁,都要装成陌生人?”
杨博文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听筒里物业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大黄呜呜的撒娇低吼,和左奇函无奈的哄劝余音,荒唐又贴切。
她慌乱地掐断电话,指尖冰凉,喉间干涩得发疼,酝酿许久,只挤出一句单薄的辩解:“我……我不知道是你。”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偌大一座城市,千万个小区,偏偏是这里。她搬来这里只是图清净,想彻底躲开和左奇函有关的所有过往,却没想到,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撞进了他的方圆几里。
左奇函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点自嘲的涩意:“不知道?那大黄为什么只叼我的钥匙,只堵我的路?它比你认人多了。”
杨博文心口一窒。
大黄是她半年前捡的流浪狗,性子温顺,唯独对隔壁邻居格外亲近。每次她傍晚遛狗,大黄总爱蹲在两户玄关的交界处趴着,偶尔隔壁开门,它就摇着尾巴凑上去。她从前只当是狗狗黏人,从未多想,原来缘分早在无人知晓的日常里,悄悄缠了整整半年。
三年的躲避,抵不过朝夕相处的咫尺距离。
旁边的陈浚铭总算看出两人之间诡异又沉重的氛围,懂事地往后退了两步,悄悄给队友使了个眼色,一群小队员默契地散开,把这片角落彻底留给他们。
赛场的热身赛已经结束,人流渐渐往观众席聚拢,喧嚣远了,晚风穿过场馆的通风口吹过来,带着九月深秋的凉意,掀起杨博文额前散乱的碎发。
左奇函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把这三年缺失的所有画面,一次性尽数补回来。
“三年前全国赛,你摔车退赛,销声匿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积压了三年的沙哑,字字沉重,“所有人都以为你退役了,只有我不信。我找了你整整三年,杨博文。”
杨博文的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三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翻涌上来。
那场万众瞩目的全国总决赛,最后一个致命弯道,对手恶意别车,失控的赛车直直朝她撞来。是左奇函不顾一切横车挡在她身前,金属剧烈摩擦的刺耳声响里,他的小臂被划破长长的一道血口,滚烫的机油溅在他手臂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那场比赛,她侥幸夺冠,却看着他满手鲜血被抬上救护车。
后来队内争执、外界非议、无数的舆论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年少的胆怯、笨拙的愧疚,让她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不告而别。
她以为走得彻底,就能抹平所有亏欠,却没想到,让他困在原地,找了她三年。
“我不是故意躲你。”杨博文的声音轻轻发颤,低头看着地上的头盔,睫毛不住颤抖,“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面对他奋不顾身的守护,面对他因她留下的伤疤,面对他们本该并肩登顶,却骤然断裂的赛道梦想。
左奇函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紧绷了三年的下颌线微微松弛,眼底的冷意褪去大半,只剩下绵长的无奈。他弯腰,伸手捡起地上的头盔,指尖擦过冰凉的外壳,动作很轻。
“所以你就躲去当陪练,藏在头盔后面,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肯?”
他的语气不算质问,更像是委屈的倾诉。
刚刚热身赛,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哪怕她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眉眼,哪怕三年时光磨去了她年少的锐气,可她握车把的手势,过弯道时微侧头的习惯,是刻在他记忆里、永远不会变的模样。
方才队友恶意别车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心脏骤停的恐慌席卷全身。三年前的惊险画面重演,他最怕的就是,再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杨博文咬着下唇,说不出话。
沉默蔓延开来,晚风轻轻拂过两人,带着赛场青草和塑胶的淡味。
良久,左奇函将头盔递回她手里,目光定定锁住她,不容她再逃避:“杨博文,晚上回去。”
杨博文猛地抬头看他。
“大黄还在楼下堵着我的钥匙。”他微微垂眼,眼底藏着浅浅的温柔,褪去了赛场上的凌厉,变回了熟悉的模样,“你总得回去,帮我跟你的狗解释清楚。”
顿了顿,他添了一句,声音温柔又坚定:
“也跟我解释清楚。解释你这三年的不告而别,解释你躲我的每一个日夜。”
赛场的灯光落在他肩头,黑色队服衬得他身形挺拔,腕间的旧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是独属于他们的、无人替代的过往羁绊。
杨博文捏紧头盔,温热的水汽终于模糊了视线。
她躲了三年,逃了三年,自以为隔着山海,原来晚风朝夕,岁岁年年,他一直都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江恒队的教练在远处出声催促上场,左奇函却没回头,只是深深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道:
“这场比赛打完,不准再躲我了。”
九月的风掠过体育馆的长廊,吹散了三年的隔阂,也吹来了迟了整整三年的重逢。
赛道喧嚣再起,这一次,杨博文看着眼前的少年,终于再也生不出半分逃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