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血疗
一、归途
被东神从囚笼里放出来之后,百里行渊朝着家的方向走。他没有马,没有同伴,只有一只猫头鹰蹲在肩膀上。断角的截面在风里隐隐作痛,但他走得很快——幽晴还在家里等他。他不确定自己失踪的这些日子她瘦了多少,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芦花鸡全程没有咕噜。它只是蹲在他肩上,偶尔用喙啄一下他耳边的碎发,提醒他该喝水,提醒他该歇一歇,提醒他前方有条河需要绕路。他没有停。穿过战区,穿过边境线,穿过被战火犁过的焦土和刚冒出嫩芽的麦田,穿过所有他曾经用刀锋丈量过的土地。
第三天夜里,他倒在密林边缘。
视线忽然模糊,膝盖撞上树根,整个人摔进一滩积水里。他听见芦花鸡的翅膀在耳边拼命扇动,听见一种从未听过的、近乎尖锐的咕噜声——不是催促,不是提醒,是求救。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木床上。头顶是茅草搭的屋顶,墙边堆着晒干的草药,空气里有艾草烧过的气味。一个少女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用湿布给他擦额头。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惊醒什么不该惊醒的东西。
他没有问她的名字。只是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确认这不是敌人的据点,确认刀还在腰间,确认那只猫头鹰正蹲在窗台上歪头看着他。他向少女道谢,站起来准备离开。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忽然开口。
“今晚村里有长生仪式。术士会发放圣水。你要不要参加?”
他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圣水”两个字时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带我去看看。”
二、圣水
长生仪式在村中心的广场上举行。术士站在石台上,披着绣满符文的袍子,手里举着一只陶罐,正在向排队的村民分发圣水。村民们双手接过那一小杯液体,仰头饮尽,脸上浮出满足的、近乎痴迷的笑意。
“喝下此水,可祛百病,可延寿命,可通神明!”
百里行渊站在人群边缘,冷眼看着那些饮下圣水的村民——脸上的潮红不是健康的红润,是毛细血管破裂后的病态潮红;眼中的光亮不是虔诚,是亢奋。他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被艾草和松脂的浓烈气味掩盖着,但他闻得到。
他是医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杯圣水里面装的是什么。被稀释过的血液,血疗法的一种,用极低浓度的血制品让服用者产生短暂的亢奋和幻觉,然后迅速上瘾。不是治疗,是控制。
轮到一个老妇上前时,他抬手按住了她端杯的手腕。术士的吟唱停了,全场安静。
“这不是圣水,是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划过皮肤,“被稀释过的血。你喝下去的不是神明恩赐,是别人的血。它会让你暂时觉得有力气,暂时觉得病好了,暂时觉得还能多活几年。但它没有治好任何东西——它只是让你上瘾。停下来你就会更虚弱,不停下来你就会死。”他看着术士的眼睛,“我说的对不对。”
术士没有回答。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放下杯子,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但更多人握紧了杯子,用一种近乎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他们不是信徒,是一群被血疗法挟持的人质。
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芦花鸡在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翻译过来大概是——“冷静。先带她走。”
他转头,看到那个救了他的少女站在人群中,手里也捧着一只杯子。她没有喝。
术士忽然抬起手,掌中凝出一团火球——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她。火球击中她的后背,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台边缘,背上烧出一片焦痕。他蹲在她身边看了一眼伤势,站起来,手刃从指缝间亮出。她没有求饶,只是看着他,说了句“不要杀他们”。
他没有回答。看着她背上的焦痕往外渗血,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她大概没有听懂的话。
“原谅我。”
手刃落下,干净利落,没有痛苦。
他站起来,转向术士。手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沾着她背上的血。术士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
“百里公子,早就听闻你冷漠无情,今日看见,令人胆寒。”
“彼此彼此。”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伤口,“你用血疗法,不也一样令人恐惧吗?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然后他抬起手,放出了一个大火球。不是术士那种分裂的、铺天盖地的小火球——是一整个,凝聚的、炽白的、把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的大火球。术士本能地后退,双手结印试图用风墙抵挡,但火球的直径远超他预想,风墙只来得及偏移它的轨迹。火球擦过术士的肩膀撞在石台上,碎石和火焰将整个仪式场地掀翻,术士踉跄后退,肩上的袍子烧焦了一大片。
他没有再看术士。左手扬起一道风墙——风元素魔法,不是用来攻击的,是把火焰吹散的。气流裹挟着燃烧的碎片往两边扩散,他站在风眼中心,火焰从身侧掠过,将身后的茅草屋点燃,但没有一片沾到他身上。然后他走了。火焰在身后化作双翼,不是真的翅膀,是风裹着燃烧的碎屑在空中拖出的残影。腾空而起,飞过密林,消失在夜色里。
三、调查
他没有立刻去找那个术士。
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密林边缘的倒下不是意外——是长期囚禁、饥饿和旧伤叠加的结果。他在那个少女的家里躺了几天,每天换药、进食、短暂睡眠,然后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爬起来,独自走进密林深处。
芦花鸡在前面带路,飞过密林上空,用那双能在夜里看清一切的瞳孔寻找地面上任何异常的光源和烟雾。他们在村庄外围的一个废弃猎棚里蹲了几个晚上,观察圣水发放的频率、村民喝下之后的身体反应、以及术士离开仪式场地之后的行动路线。
术士每隔几天会独自离开村庄,往山脊方向走,然后在天亮前返回。他跟着那条路线走过一次,在山脊另一侧发现了一座被枯藤遮掩的山洞入口。没有贸然进去,只是在洞口蹲了很久,记住了风向、气味,以及从洞里飘出来的那股极淡的血腥味。他需要确认里面有多少人、多少武器、以及那个被用作血液来源的人是否还活着。
四、山洞
几天后的深夜,他终于站在了那座山洞的洞口。
枯藤被拨开,洞口的冷风裹挟着极淡的血腥味和更淡的药草苦涩。芦花鸡蹲在他肩头,喉咙里压着极低的咕噜声。是时候了。
山洞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入。他贴着石壁往里走,脚步声被洞壁的湿气吸得干干净净。洞内深处亮着几盏即将燃尽的油灯,一个体型臃肿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前记录什么,脖颈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手起刀落,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尸体被轻轻放倒在角落。
洞底的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女孩。她比他大一两岁,瘦得能数出肋骨,脚踝上拴着锈迹斑斑的铁链。手腕、锁骨、每一处能看到皮肤的地方都覆盖着新旧交叠的结痂——那是反复抽血留下的针孔,是铁链摩擦的擦伤,是长期被囚禁的痕迹。她大概很久没有喝过干净的水了。
他蹲下来,拔出腰间的弯刀斩断铁链,把自己的水壶拧开递过去。她接过水壶的手还在发抖。他没有多说话,只是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绷带,开始给她包扎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站起来,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我会送你回家。但现在需要你帮我。”
芦花鸡从洞口飞进来,落在那具尸体旁边。它歪头看了一眼那张死去的脸,然后化形——少年模样,棕发金瞳,嘴角有浅色绒毛。身形轮廓迅速变化,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几息之间已变成那个同伙的模样,连站姿和面部表情都分毫不差。化形完成后拿起之前备好的绳子,走到他面前,把绳子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活结。
术士回来的时候,火把的光在洞口晃了一下,声音带着不耐烦的、刚从一群吵闹的村民那里回来的疲惫。
“胖子,不错嘛,这可是不得了的人物,你居然抓到了。”他边说边往里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站定在那个化形为同伙的芦花鸡面前,低头看着被绑住的国王,脸上浮出某种贪婪的、混杂着忌惮的表情,“我才把那群村民安抚好。他的血液可得好好稀释,处理不好,那些村民死了都算好的,变成怪物就麻烦了。我们要发大财了。”
国王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动了一下手腕,确认活结还在。
又一次长生仪式的开始。术士站在石台上,披着那件绣满符文的袍子,手里举着陶罐。他看了一眼旁边——化形为同伙的芦花鸡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胖子,难得你愿意一起来看看他们钱是怎么到我们的口袋里。带这两个小孩干什么。”
村民们排着队,一一领过那一小杯圣水,仰头饮尽。然后第一个村民倒下了。不是眩晕,不是幻觉,是身体开始扭曲——脊椎往外弯折,皮肤上浮出鳞片状的纹路,瞳孔缩成竖线,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声音。第二个村民的手开始变形成爪,指甲脱落,骨节从指尖穿出来。他们正在变成半妖——不是真正的龙族混血,是被未经稀释的高浓度血制品强行激活的血疗法变异。
术士转头看着身边的“胖子”,声音发抖。
“胖子,你怎么搞的!这下麻烦了——胖子?”
胖子没有回答他,已经去见长生天了。
国王从绳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们不用这方法,但多少会一点。用的什么血,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他转向那只猫头鹰,“长官,封锁这里!”
芦花鸡展开双翼,飞到村庄上空。时间流动被锁死,这座村庄从世界上被暂时切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那是狼族时期得到的刀,刀鞘有旧划痕,刀刃上有他亲手磨过的纹路。“我说过,我会很快回来的。该清算了。”
他走向术士,手起刀落。
五、清算
女孩站在火海边缘,看着那些曾经喝下她血液的村民在火里扭曲、尖叫。有几个已经完全变成蛇形半妖的怪物试图冲出火焰,被他的弯刀一刀斩回火海。她开始哭泣。
“这些村民怎么办?”
“你要结束他们吗?”他站在火海里看着她,然后吐出一圈火焰,在自己和她之间围出一个隔离带。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你会吐龙息吧?”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她哭得说不下去。
他收刀入鞘,声音忽然沉下来。不是愤怒,是困惑——某种极深的、他不理解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困惑。
“他们用的你的血,你却为他们哭泣?我自己来。”
他转身走回火海,不再看她。火焰从地面腾起,围成一个圈,然后圈内的火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把整座村庄吞没。那些变异的村民在火海中发出最后一声嘶吼,然后安静了。术士的尸体倒在石台边缘,袍子上的符文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他站在火海中央,弯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术士的血和村民的血和那个少女的血。火光照亮了半张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红蓝异瞳在火光中亮得格外安静。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弯刀,收刀入鞘。
火海烧尽了。村庄只剩下灰烬和焦土。他站在灰烬中央,把弯刀收回刀鞘。女孩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一直在等。
“好了,我该送你回家了。你家在哪个方向?”
“我没有家。”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想追随你。让我做佣人吧,这样报答你。”
“没有家?可笑。”他转头看向肩上的猫头鹰,“长官带路。你应该找到她家了吧。”
芦花鸡歪头看着那个女孩,咕噜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留着也不错吧,这丫头是个美人胚子,万一呢?”
“带路。”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家那边,狼族,已经有不少这样的麻烦了。”
六、归家
她家在远离龙骨峰的一处山脚下,是黑龙族散居在外的一支小分支。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柿子树。她爹是个退役的黑龙族老兵,一条腿瘸了,走路时拄着根削得极光滑的旧矛杆。他站在门口看见女儿从远处走来,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他是认识芦花鸡的——散居在外的黑龙族人或许与主脉断了联系,但信使大人那张脸,在所有黑龙族分支的记忆里都不会褪色。他看见那只猫头鹰蹲在恩人的肩头,便知道这个少年不是普通人。
她母亲把他迎进屋里,端出热水和新烙的麦饼,不停地给他倒茶,每次他喝完半杯就重新斟满。
“百里公子吗?真是感谢你了,帮了这么大一个忙!可曾留在这边?我家丫头貌似很在意你。”她父亲看了一眼蹲在屋梁上的芦花鸡,赶紧补了一句,“信使大人也在了,真是失礼失礼。”
“我也有自己的家人。我要回去。感谢好意。”
“那可否留宿修整几天?”
他在她家住了几天。她每天早上给他端热水,把他换下来的绷带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给他煮草药粥。她母亲教她织东西,她说要给公子织一条新围巾。她父亲说公子那条红围巾已经很旧了。她说那就多织几条。
几天后,她父亲在院子里叫住他。
“百里公子,可否把小女带在身边?她会织东西,做饭手艺也说得过去,也认字。”
“在我身边很危险。你就不怕意外?”
“我家丫头很固执,认定的事就不会改变。真出了事,就当我们没有这个闺女。”
他推门进屋。她正坐在窗边缝一条新腰带,针脚细密,显然已经缝了很久。她抬头看着他。
“你想跟我一起?”他的声音不高,“路途和你想的不一样。可是会死的。”
“我不怕。”
“是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死老鼠,丢在她面前。那是他在路上捡的,本来准备喂芦花鸡,但芦花鸡嫌弃没吃。它躺在桌上,灰色的皮毛还湿漉漉的,尾巴软塌塌地垂在桌沿。“这就是我们常见的食物。”
她低头看着那只死老鼠,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拿起它,放进嘴里,开始啃食。动作很慢,手还在抖,但没有停。她啃完最后一口,把骨头放在桌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还沾着一丝血痕。
“这样可以了吧。公子。”
他看了她很久。嘴角的血痕还没擦掉,手指还在发抖,但眼睛已经没有犹豫了。
“身手什么的,可以以后在练。先去做个道别吧。”他转身推开门。
七、路途
他们一起走了很久。这条路比他想象中更远——不是迷路的问题,是散居的黑龙族分支与主脉之间本就隔着漫长的距离。她的身高在这段路上慢慢拔高,从刚到他的肩膀一直长到能与他并肩。她还是每天给他端水,给他缝被荆棘刮破的袖口,在篝火边把烤好的土豆递到他手里。她从不抱怨食物难吃,从不问他为什么总是沉默。
“公子!别人把你拉去神族卖,走了一个多月就到了,你不会不认路吧?”她笑着问他。
他偏过头去没有回答。她也不追问,只是继续给他缝袖口上那道被荆棘刮破的裂口。她低下头咬断线头,把针别回腰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没关系。我认路。”他仍然没有回答。篝火烧了一会儿,他把烤好的土豆递给她,说了句“盐放少了”。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