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与她的医师
一、化名
风暴堡王城大学的校董名册上挂着两个名字:百里行渊和九黎。这所大学是老国王捐出王宫西侧建的,校医室作为附属设施,挂在他和九黎的名下。他们是这所学校的老板,法理上产权清晰。但开国君主在法理上已经死了——尸体被分尸传示过,国葬办过,法典上的签名还在,功绩没有被否定,但人不能公开出现。他还活着这件事,是王国高层心知肚明的公开秘密,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外国使节、访问学者、留学生都知道风暴堡有“传闻”,谁也没法坐实。一旦被证实,除了魔龙和神族,其他国家都会重新评估与风暴堡的关系。他活着本身,就是风暴堡最深的底牌。白渊这个名字是他随口报的,白是白鸽旗的白,渊是深渊的渊。挂上铜牌那天,他说:“就这个吧。”没有人追问含义。
二、校董
校董就是老板。这所大学的产权名册上白纸黑字写着百里行渊和九黎的名字。他们是出资人,是法人,是这所学校的实际持有人。校医室挂他们的名,用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王后亲自点名塞一个医师进来,校长不敢不接,也不可能不接。风暴堡是实权君主制,国王不在,她就是国王。王后的话不是建议,是命令。柏林大学敢惹德皇?三秒钟挨七枪。这里敢惹王后,后果只会更直接。没人会为了一个校医的编制去赌自己的命。所以白渊医师的聘书盖章那天,校长亲自签的字,一个字都没多问。
三、校医室
校医院的门虚掩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诊疗床的白色床单上,划出一道亮痕。矮柜上摆着消毒用的酒精瓶、一卷绷带、一把剪刀,还有一个搪瓷杯,杯底沉着半圈茶渍。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旧布料的气味。
门被推开了。九黎小姐走进来,臂弯里搭着那条旧披肩,薄衫下的肩背微微紧绷,像是真的累了。她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像走进自己的房间一样自然。国王正在整理药柜,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肩头滑到她手里那条披肩,然后落回她脸上。
她没说话,径自走到诊疗床边,把披肩搁在床尾,然后趴了下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旧式宫装褪到腰际,肩背裸露,阳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上,薄薄一层。她闭着眼说:“按一下。”
国王放下手里的酒精瓶,走过去,拇指按在她的肩胛骨内侧。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卡在“疼”和“舒服”之间。他的手指顺着一道紧绷的肌肉纹理往下推,力道均匀。她的呼吸变深了,肩背的紧绷感一寸一寸撤下去。
“嗯……手法比上次好。”
“你上次喝多了。”
“现在要喝。”她从床沿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又塞回去。“医务室禁止喝酒。”
“你写的?”
“院长写的。”
“那就是我默许的。”她又灌了一口,“继续。”
他确实继续了。拇指沿着肩胛骨下缘往外推,她的呼吸变深了,肩背的紧绷感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撤下去。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空气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以为她睡着了。
她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她的拇指搭在他的腕骨内侧,力道精准。“好好按,手别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脱。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手法的。”
“你猜。”她没有回答,翻身坐起来。肩上的宫装滑到肘弯,锁骨和肩头裸露出来。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他一眼,伸手去够他风衣的前襟。
“九黎小姐来干嘛?”
她的手指搭上了他的第一颗纽扣,指尖轻轻一勾,扣子弹开。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节奏前面。第二颗纽扣被解开的时候,他抬手想挡,她的手已经搭上了第三颗。
“不是!你脱衣服别全脱光,九黎小姐!还有这么多人,没让你卸甲!”
“来按摩,还挺享受,自带小酒都喝上了,医务室禁止喝酒!”
“她是我老板,不管了,一趟就是一下午!”
“不是?别调戏良家少年啊,你别脱我衣服,这么多人,别亲我脸啊,不是,你要强抢民男啊!”
“这里不是卧室,手不要乱摸!”
“还是这么强势,想男人想疯了!纯找茬的是吧?”
“还有其他人要服务了,今天干完,还有你们这些病人校医师!”
“笑什么!要休息几天。”
她解开了他风衣的最后一颗纽扣。衣料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口被扯开一点,锁骨露出来,阳光落在那道断疤上,很轻,像一层薄薄的釉。她的指腹轻轻擦过那道疤的边缘,然后低头,在那个位置落了一个吻。像盖章。
邻床的崴脚学生已经把脸扭向了墙壁,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角落里整理药柜的护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盯着窗外,嘴角在抖。校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踮起脚尖,在他颧骨上啄了一口。又补了一口,这次是嘴角。然后退后半步,歪头看了看他敞开的领口,伸手把他被扯松的衣领拢好,指尖碰到他的锁骨边缘,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她把酒瓶拎起来,往他嘴边凑:“喝一口。”
“……不喝。”
“喝。”
他喝了。辛辣的味道从舌尖烧到喉咙,散成一团温热的余韵。她看着他喝完,满意地收回了瓷瓶。
“再按一会儿。”她重新趴回诊疗床上,“肩膀还酸。”
他的手重新按上了她的肩胛骨。诊疗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指尖按压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下次别带酒来了。”他说。
“下次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所以你也每次都按。”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继续。”
他继续了。
四、王宫侧厅
王宫侧厅的窗帘拉得严实。灯只亮了一盏,光落在茶几上,旁边是两杯凉透的茶。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叶子边缘有些干枯,像是很久没人浇过水。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帘,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天光,然后又被窗帘重新遮住。空气里浮着旧地毯和凉茶的气味。
女元首坐在沙发里,姿态松垮,长腿翘起,指尖转着一根银质烟杆。她的头发盘得很高,插一根九尾狐族特有的玉簪,簪尾坠着一枚小银铃,随着她偶尔偏头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不是警告,是撩拨。她打量着对面的人,目光从他额角滑到领口,又从领口滑到指尖,反复来回,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她起身,绕到他身后,俯身贴近他的耳侧。银铃的响声在那一刻格外清晰,像一阵风穿过铃铛的间隙。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肩膀,停在他的衣领边缘。
“我说九黎小姐,这么久没有找我,是因为那个医师吗(真不知道国王身份)!我们有很多那么亲密的时光(百合),往日种种!小子确实很俊,可惜你是王后,无福消受。我是寡妇,我不一样,我可以公开成家。我就笑纳了,当我男人吧。”
她伸手揽住他的腰,动作像猎人收网。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锁骨边缘。他下意识后仰,但身后是窗台,退无可退。她的唇已经凑了过来,银铃的响声在那一刻格外清晰,像一阵风穿过铃铛的间隙。
九黎小姐终于抬了一下眼皮。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一室寂静,像绷紧的弓弦。
“霸王硬上弓。”
她揽着他的腰,唇已经贴到了他的颈侧。他的手指攥紧了窗台边缘,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
“你给我放手,”九黎的嗓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是风暴王国开国君主,找别男人去,那是我男人!”
女元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钳着的人。他的拇指侧面有一道旧刀痕,是她只在一张旧画像上见过的标记。她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转向九黎,脸上笑意未消,但眼底的轻浮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看来我又要守寡了,”她说,“祝你开心,也可以给我推荐几个男人。”
九黎把最后一片落叶放进布袋里,系好绳:“可以。”
国王站在窗台边,把被扯松的衣领拢好,低声说了一句:“我说九黎小姐技术活(亲密接触)咋这么好!也没碰过其他男人。”
他保持着被逆推的姿势没动。九黎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那把落叶放在茶几上,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女元首笑着摇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小医师,刚才按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手法像战场上缝过伤口的人。一个医师不该有这么准的力道。”她偏头,侧脸的轮廓在门灯光里半明半暗,“我守寡归守寡,但不是傻的。”
门关上了。侧厅重新安静下来。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银铃的余音从走廊那头传来,然后彻底消失。
注释
文中“柏林大学敢惹德皇?三秒钟挨七枪”的表述,参照了德意志帝国时期柏林大学与普鲁士王权之间的真实关系。柏林大学(今洪堡大学)由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于1810年创建,主楼坐落于菩提树下大街,原为王宫的一部分建筑。该大学虽以学术自由著称,但在帝国体制下,大学的人事任命、财政拨款与政治审查始终受国家控制。德皇威廉二世曾多次干预柏林大学的教授任命,凡在政治观点上与他相左者,轻则不予聘用,重则被解职、驱逐。普鲁士的教育大臣由国王直接任命,大学的治学自由有一条看不见的底线——不触及君主制和王权。无忧宫作为腓特烈大帝的行宫,是普鲁士王权的象征,柏林大学所在的菩提树下大街建筑群与无忧宫同属普鲁士王室的建筑遗产。一所学府再怎么标榜独立,也不敢在国王的宫殿旁边、用国王的钱、教国王的子民去反对国王。这是所有君主制国家大学的共同处境,风暴堡的王城大学也不例外。它比柏林大学更直接——因为校董就是国王和王后本人。校长很清楚,王后点的人,他除了签字,没有第二个选择。他想吃枪子可以试试,但没人会为了一个校医的编制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