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震颤极其细微。
普通人完全无法察觉，只当是风过大地的轻微晃动，心头不会升起半点波澜。
可落在陈妄感知中，却无比清晰。
那不是地壳震动的频率，没有岩石挤压的厚重闷响，只有一种源自世界基底的脉动，沉闷、古老、带着苏醒的躁动，从万丈地底层层上传。
随之而来的，是全城墟气的无声抬升。
刚刚走出监测中心的街道上，原本稀薄散乱的墟气，悄然变得粘稠了几分。悬浮在空气里的微观黑雾颗粒不再游离飘散，隐隐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沉坠。
陈妄驻足抬头，扫视整片青州城上空。
灰蒙蒙的天幕依旧阴沉，不见日月，看似和往日别无二致。
但他心底的警铃，已然轰然大作。
“不是区域性裂隙异动。”
陈妄眸光微沉，飞速复盘对比前数次循环的灾变前兆。
以往现世诡异作乱，都是虚空裂缝先行撑开、局部墟气暴涨、低阶诡异扎堆现世，有迹可循，有规可依。
可今日的异变，无源头、无裂隙、无征兆。
是整片大地的墟气基底，被动抬升。
唯一的根源，只有地底沉睡的旧墟本源。
它的苏醒速度，比他记忆中、比历次循环里的时间线，提前了。
“是因为我触碰了前纪元残证？”
陈妄瞬间想通关键。
那日在废弃教学楼，他接收孩童执念的残墟记忆，触发天地深层封禁，打破了这片世界既定的平稳节律。
禁忌认知的泄露、逆墟气息的滋生、天地规则的强行干预，种种变数叠加，最终扰动了地底的万古沉眠。
不是天灾准时降临。
是他这枚变数棋子，提前撬动了灭世棋局。
利弊在心头瞬间权衡完毕。
提前苏醒，危机倍增，现世的安稳时光被大幅压缩，他的成长时间变得极度紧迫。
但同样的，封印松动加剧、规则束缚减弱，他暗中淬炼逆墟本源、突破凡境桎梏的机会，也随之变多。
危与机，向来共生。
“陈妄，站着干嘛？走了，班群通知出新消息了！”
林舟的喊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陈妄收回远眺的目光，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置顶通知。
短短一行字，让所有刚结束检测的学生全员色变。
【紧急通知：全域墟气浓度异常攀升，城郊低危墟域临时活化，各校觉醒生即刻集合，开展临时野外试炼。】
【任务：清缴游离低阶诡异、记录墟气异变数据、加固外围简易结界。】
【时长：一日一夜，全员不得缺席。】
临时野外试炼。
所有人都懵了。
年度检测刚刚结束，按照惯例本该休整三日，再开启常规月度试炼。如此仓促、毫无预兆的紧急试炼，整个青州三中办学以来，从未发生过。
“怎么突然加急了？”
“我刚看天气好好的，哪里异变了？”
“不会是哪里出高阶诡异了吧？”
学生们议论纷纷，脸上挂满慌张与不解。
常年活在诡异威胁下的他们，对任何突发异常都极度敏感，本能地心生恐惧。
带队老师快步走来，神色肃穆，语气不容置疑：“别议论了，紧急异动是城防总局下发的指令，全域同步试炼，立刻返校集合，携带试炼装备，十分钟后统一发车！”
老师的神情，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陈妄心中了然。
官方或许不知道旧墟本源的秘密，但城中监测仪器遍布，必然捕捉到了全域墟气无诏异变的恐怖数据。
局部裂隙异动可控，可整片疆域的基底墟气暴涨，是百年灾变以来从未出现过的现象。
官方慌了，只能以全员野外试炼的方式，调动所有年轻战力外出勘测、维稳、排查隐患。
算是无奈之下的应急之举。
“看来这次试炼，不简单。”林舟挠了挠头，一脸紧张，“往年城郊墟域都是死气沉沉的低危区域，从来不会临时活化，不会藏着什么东西吧？”
旁边几名学生脸色发白，下意识靠拢在一起。
低危墟域活化，意味着原本温顺无害的浅层墟气，具备了滋生诡异、孕育畸变体的能力。
未知，最是吓人。
人群前方，赵宇收起手机，眼神锐利，褪去了往日的轻松：“不用慌，只是低危活化，最高不过窥虚境诡异，我们这批中期、后期的战力足够碾压，正好趁着异变，多刷实战积分。”
不少天才学生纷纷附和，试图稳住军心。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次突如其来的实战历练，是赚取资源、拉开差距的机会。
唯独陈妄、以及队伍最前方的苏清禾，神色平静，眼底藏着凝重。
苏清禾侧目，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落在陈妄身上，轻声开口：“你也觉得不对劲，对吗？”
她的灵力感知远超常人，早已察觉到空气里墟气结构的变化——不是常规裂隙外泄的躁动，是一种自下而上、贯穿大地的古老气息。
陌生、厚重、压抑。
陈妄没有否认，淡淡点头：“不正常。”
“城防队的预警从来不会出错。”苏清禾眸光望向城郊的方向，“这次活化，不是偶然。”
两人寥寥两句，没有多余解释，却默契捕捉到了常人看不见的危机。
十分钟转瞬即逝。
全员返校集结完毕，三辆制式试炼大巴缓缓驶离城区，朝着青州城郊的青岚墟域进发。
青岚墟域，是青州划定的最低等级试炼区域，地势平缓、林木稀疏、裂隙稀少，常年墟气稀薄，只诞生零星最低阶的残影诡异，是新生觉醒生的入门试炼地。
可今日，隔着数公里距离，众人已然能隐约看见城郊山林上空笼罩的淡淡黑雾。
黑雾不浓，却整片铺开，无边无际，将整片青岚墟域彻底笼罩。
大巴车内，原本窃窃私语的学生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透过车窗，望着那片突兀成型的黑雾区域，心底寒意滋生。
“这……这哪里是低危墟域的样子？”
“往年这里连黑雾都看不到！”
“墟气浓得快凝成实质了！”
躁动的恐慌再次蔓延。
带队老师站起身，沉声安抚：“不要慌乱，仪器检测区域内无高阶诡异波动，只是墟气异常富集，大家各司其职，两人一组，勘测、清缴、记录，稳步完成任务即可。”
话虽如此，老师紧握的手心，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陈妄靠在车窗边，静静望着那片黑雾。
他的视线，穿透表层的墟气迷雾，直抵山林地底。
他能清晰感知到，整片青岚墟域的地下，有无数细微的古老纹路正在亮起。
那是前纪元旧墟阵法的残痕。
当年天地封印旧墟本源时，在大地各处留下了无数镇墟纹路，锁住外泄的墟气与怨念。
如今本源苏醒，封印松动，沉睡万古的镇墟纹路被动激活，新旧力量碰撞拉扯，才造成了这片区域的无诏异变。
这里不是随机活化。
这里是青州城内，旧墟封印最薄弱的节点。
也是地底本源气息，最先溢出的突破口。
大巴稳稳停在墟域入口。
车门打开，浓郁潮湿的黑雾扑面而来，阴冷刺骨，比城内的温度低了数度。
“全员下车，分组行动！日落之前，汇总数据集合！”
随着老师一声令下，学生们纷纷下车，快速两两结对。
赵宇率先组队，带着几名自信的天才，直奔墟域深处，想要抢占更多试炼资源。
大部分普通学生两两抱团，不敢深入，只在入口边缘缓慢勘测。
林舟凑到陈妄身边：“咱俩一组！稳妥点，别往深处跑，苟完任务就行！”
“可以。”陈妄应声。
他本就无意争抢锋芒，边缘区域反而更方便他暗中观察墟气异变、感知封印松动的规律。
就在两人准备踏入黑雾的瞬间。
一道清冷的身影走到两人身侧。
苏清禾抬眸，看向陈妄：“我跟你们一组。”
林舟一愣，随即狂喜：“可以！有清禾大佬在，咱们直接无敌！”
苏清禾是实打实的踏墟境，碾压整片区域所有诡异，有她在，基本不会有任何危险。
唯独陈妄心头微动。
苏清禾的感知太敏锐了。
三人同行，他任何细微的异常动作、暗中对旧墟纹路的感知，都有可能被对方捕捉。
但他没有拒绝。
越是危险、越是敏锐的人在身边，越能逼迫自己极致藏拙，不露分毫破绽。
“走吧。”
陈妄抬步，率先踏入黑雾之中。
浓稠的黑雾包裹周身，隔绝外界光线，视野瞬间变得昏暗。
四周林木静立，鸦雀无声，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
三人稳步前行，仪器在手中轻轻闪烁，记录着实时墟气浓度。
数值一路飙升。
【当前墟气浓度：常态三倍。】
【当前墟气活性：异常峰值。】
林舟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头皮发麻：“这浓度也太离谱了，再涨下去，低阶诡异都能进化成中阶了！”
苏清禾目光扫过四周林木，指尖灵力微凝，随时戒备：“不是诡异进化，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变。”
话音落下。
走在最前方的陈妄，脚步骤然一顿。
地底深处，那股古老的脉动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微不可查的震颤。
整片青岚墟域的大地，齐齐一震！
黑雾翻涌沸腾，地面枯枝尽数弹跳，无数深埋地下的黑色细纹，破土而出，顺着地表蔓延整片山林。
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古老的旧墟本源气息，穿透层层封印，悄然现世。
同时，陈妄识海深处，被天地封禁的破碎纪元记忆，第一次自主亮起微光。
封禁在松动。
真相，在挣脱枷锁。
陈妄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他清楚的知道。
这场突如其来的临时试炼，根本不是简单的学生历练。
这是旧墟解封的第一声号角。
属于这一世的浩劫，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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