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寒挑眉,随手将撕好的鸽肉放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裴烬寒清霄掌门若是来蹭饭的,怕是要失望了。这老头烤的鸽子,也就这一炉,全在我桌上
慕容靖远苦笑一声,在裴烬寒对面坐下,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慕容靖远你还是这般……寸土不让
裴烬寒那是自然
裴烬寒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他抬眼,目光落在慕容靖远苍白的面色上,神色微敛
裴烬寒不过
裴烬寒你这身子骨,倒是比当年更差了。怎么,是这清霄掌门的位子太硌屁股,还是你那夫人给你气受了?
素绾夭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看向慕容靖远,语气温和
素绾夭师兄,可是有事?若是无事,便一起坐坐吧。这巷子里的风,倒是比山上舒服些
慕容靖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泥炉跳动的火苗上,声音轻缓
慕容靖远我没事。只是方才在台上,看着你们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五载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你我三人曾在后山的枫林里烤红薯。那时候,你总嫌我烤得糊,阿寒又嫌我碍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裴烬寒,目光坦荡
慕容靖远大师兄,当年之事,是我执念太深。我欠你一句道歉,也欠小夭一句对不起
他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慕容靖远身上,良久,才嗤笑一声,将手中啃干净的骨头扔进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烬寒道歉就不必了
裴烬寒声音平淡,却没了往日的尖锐
裴烬寒你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看着倒比当年顺眼些。起码……你肯放下,便是最大的悔过
他侧头,看向素绾夭,眼底漫开一丝极淡的温柔
慕容靖远闻言,眼眶微热,随即释然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慕容靖远是啊,放下了,才觉得这天高地阔,竟这般敞亮
巷中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慕容靖远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十五载前那个血色的黄昏,声音轻缓下来,带着追忆的痛楚
慕容靖远大师兄,你曩年……是如何从魔族地牢出来的?我记得,那时你灵脉尽碎,被锁在蚀骨渊底……
裴烬寒剥鸽子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抬眸,眼底翻涌过慕容靖远从未见过的、近乎暴虐的暗沉。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端起粗陶茶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直到碗沿的裂纹渗出一丝凉意,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
裴烬寒地牢?
他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裴烬寒魔族的地牢关不住想死的人。是我们‘小师妹’是她硬闯进那秽气森森的地方,用清霄禁术替我吊着一口气,把我从里面‘捞’出来的
他侧目看了素绾夭一眼,语气陡然柔和下来
素绾夭指尖一颤,轻轻握住他搁在桌上的手腕,无声地传递着暖意
裴烬寒反手扣住她的手,继续道,语气重归冰冷
裴烬寒但那魔王,将一丝污浊魔气注入了我的心脉。本以为那便是尽头,谁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在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
裴烬寒夜凝霜那一掌,让我眼睁睁看着夭儿因难产死在我面前,看到她‘尸身’……那一刻,心脉那丝魔气彻底失控,将我半身经脉尽数侵蚀,成了这副人不人、魔不魔的鬼样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看着自己指尖若隐若现的、如同活物般游走的一缕玄色魔息,语气里带着自嘲与荒凉
裴烬寒那时,我把禾儿交给杨叙白后,想随她去了,可怎么死都死不掉。后来想着,既已如此,不如回魔域,找回当时遗漏的记忆晶石,看看她……然后聊寄此生
裴烬寒我在魔族边境徘徊,不吃不喝,灵力与魔气交冲,终是力竭晕倒
他目光投向巷口沉沉的暮色
裴烬寒再醒来时,便见了妖王那个的妹妹,她嫌我碍了她狩猎的路,却鬼使神差地救了我,还塞给我一堆乱七八糟的丹药
慕容靖远听得怔然,素绾夭更是攥紧了他的手,指节泛白
裴烬寒后来,我寻到了那个给我注入魔气的魔王,见他一次,便杀一次
裴烬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裴烬寒杀到后来,那家伙大概也怕了,躲进了妖王领地求庇护。妖王倒是识趣,不愿与我这疯子为敌,亲自将他绑了送来。我便当着妖王的面,把那家伙的神魂炼化了
他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烬寒妖王说,看我杀得痛快,不如帮他个忙,平定内乱,他愿奉我为主。我想着,左右也是闲着,便应了。
他耸了耸肩,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烬寒后来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半人半魔,被一群妖魔供着,却也……自由
他说完,巷中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噼啪声,火光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慕容靖远久久无言,只觉眼前之人,熟悉又陌生。 那曾几何时意气风发、青衫仗剑的清霄大师兄,终究是被命运碾碎,又在血与火中重塑成了这般令人心悸的模样。
此刻的裴烬寒,垂眸坐在昏黄的光晕里。一头白长发未束,如流泻的霜雪般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愈发冷峻。他指尖捏着粗陶茶碗,指节因用力而泛出冷白的光,手背上隐约可见蜿蜒的青筋与旧伤痕。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那双微垂的眼——眼尾狭长上挑,瞳孔深处不再是昔日的人间烟火,而是翻涌着如熔岩般的暗色流光,那是半人半魔的烙印,也是十五载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深渊。
他并未抬头看人,只随意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腕骨处隐有暗色魔纹流转,昭示着他不拘于世俗礼法的魔宫之主身份。玄色衣袍在炭火映照下吸走了大半光线,唯有领口一枚素绾夭留下的旧银扣,在暗沉的底色中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慕容靖远看着这一幕,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
那个曾与他并肩看日出的少年,如今满身风雪,眉宇间刻着化不开的戾气与疲惫,唯独在侧首看向身旁素绾夭时,眼底那层坚冰才会裂开一丝缝隙,透出点旧日的温软来。这副模样,既让他陌生得心惊,又熟悉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