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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太子殿下,请自重

沈予安以为那天在东宫书房的“门板事件”已经够让人心跳加速了,但他错了。

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之后的日子。

沈昭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从前那个冷面铁血、惜字如金的太子殿下,忽然变得……黏人。不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润物细无声的、让你不知不觉就习惯了他的存在、等他不在的时候浑身不对劲的那种黏。

每天早上的参汤照旧,但沈昭不再只是派人送来了。他开始亲自来,有时候来得早,沈予安还没起,他就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翻沈予安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沈予安有一次推门出来,看见沈昭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他那本《江湖奇谈》,看得津津有味。

堂堂太子殿下,看民间话本看得入了迷,连他进来了都没发现。

沈予安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看见沈昭翻到某一页时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朝政问题,但实际上那一页的标题是《狐狸精报恩记》。

“殿下,”沈予安清了清嗓子,“您在看什么?”

沈昭面不改色地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说:“汤在桌上,趁热喝。”

然后走了。

沈予安走过去拿起那本《江湖奇谈》,翻到沈昭看的那一页,看见页脚被折了一个小小的角。他愣了一下——沈昭看书还会折页?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太子殿下忽然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习惯、有小动作、会跟狐狸精话本较真的人。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把那个折角抚平,然后在那一页也折了一个角。

下午去东宫,沈昭照例在批折子。沈予安坐在旁边,有时候跟他下棋,有时候自己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沈昭批折子。沈昭批折子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疾书,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冷笑一声——那通常意味着某个大臣的折子写得太过敷衍,已经被太子殿下在心里判了死刑。

沈予安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沈昭批折子了。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而是因为沈昭在工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做一些小动作——抿嘴唇、揉眉心、用笔杆轻轻敲桌面。这些小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而像一个普通的、被公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

沈予安把这个念头掐灭在摇篮里,继续低头看他的书。

“你在看我。”沈昭忽然说,眼睛还盯着折子,笔也没停。

沈予安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臣弟没有。”

“你有。”沈昭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你看了我一盏茶的功夫,书一页都没翻。”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确实还停在刚才那一页。他的耳尖开始发热,但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臣弟在思考书中的深意。”

“什么书?”

沈予安看了一眼封面——《农桑辑要》。

“臣弟在思考如何提高京郊的粮食产量。”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诚恳。

沈昭看着他,那双沉黑的眸子微微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沈予安手里的《农桑辑要》抽走,放到一边,然后把自己批了一半的折子推到他面前。

“那你帮我想想,这个案子怎么判。”沈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予安低头一看,是一桩关于侵占田产的案子。原告是个老农,被告是个地主,地主仗着有钱有势,把老农家的三亩地硬占了去。老农告到官府,官府判了老农赢,地主不服,上诉到刑部,刑部拖了三个月还没判。

沈予安看完案情,皱了皱眉:“这案子有什么好拖的?地契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地契被地主改了。”沈昭说,“老农不识字,当初签的地契是地主写的,把‘三亩’写成了‘三十亩’,老农按了手印,现在说不清了。”

沈予安沉默了。

这种事情在古代太常见了。不识字的老百姓被人坑了,连告状都不知道该怎么告。就算告了,对方有钱有势,买通了官府,最后吃亏的还是穷人。

“臣弟觉得,”沈予安想了想,说,“可以派人去村里查访,问问邻居那块地原本是谁在种。三亩和三十亩,耕种的范围不一样,附近的村民肯定知道。”

沈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目光。

“嗯,”沈昭把折子拿回去,在末尾批了几个字,“就按你说的办。”

沈予安愣了一下:“殿下,臣弟只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都说到了点子上,”沈昭把批好的折子放到一边,看着他,“你要是认真说,岂不是要把我比下去了?”

沈予安张了张嘴,想说“臣弟不敢”,但对上沈昭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句话就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他发现沈昭最近越来越频繁地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跳加速,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肯说,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一双沉沉的眼睛里,等他去猜。

他不想猜。不是猜不到,是不敢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静而温热,像一碗放在窗台上晾着的参汤,不烫嘴,但一直温着。

沈予安开始习惯每天早上看见沈昭坐在他书房里的样子,习惯下午去东宫跟他下一局棋、看他批一会儿折子,习惯晚上回到王府,看见那只兔子灯在窗边晃晃悠悠地亮着。他甚至开始习惯沈昭偶尔的触碰——递东西时手指的相触,并肩走路时手臂的轻擦,下棋时沈昭帮他收棋时指尖划过掌心的酥麻。

他知道自己在一步步陷进去,但他找不到停下来的理由。

也找不到停下来的力气。

这一日,沈予安去东宫的时候,发现沈昭不在书房。

周明迎上来,笑着说:“殿下在花园里,说今日天气好,想请安王殿下去赏菊。”

赏菊?

沈予安看了看天——阴的,云层厚得像是要下雨。这叫天气好?

但他没有拒绝,跟着周明穿过回廊,走到了东宫后面的花园。

东宫的花园比安王府的院子大了十倍不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虽说已是深秋,但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艳。

沈昭站在一丛白色的菊花前,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着,负手而立。秋风将他的衣角吹起又放下,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沈予安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来京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沈昭穿浅色的衣服。玄色、墨色、鸦青、深蓝,全是深色系,衬得他整个人冷硬如铁。可今天这件银灰色的袍子,颜色柔和了许多,把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质冲淡了几分,看起来……

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贵公子,而不是那个在朝堂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铁面太子。

“站那么远做什么?”沈昭转过头来,看见他站在游廊的阴影里,微微皱了皱眉,“过来。”

沈予安走过去,在沈昭身边站定。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龙涎香和菊花香混在一起,在秋日的凉风里飘散。

“好看吗?”沈昭问。

沈予安不知道他问的是菊花还是他自己,于是含糊地答了一句:“好看。”

沈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两个人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秋风吹过,菊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瓣落在沈昭的肩上,他没有拂去,像是没有察觉,又像是故意留着。

沈予安看着他肩上那片白色的花瓣,忽然很想伸手把它拈掉。

他没有。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拳。

“顾云深的事,”沈昭忽然开口,“我查清楚了。”

沈予安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说的都是真的。”沈昭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公务,“他母亲的確是你母亲的同乡,那块玉佩也是真的。他来京城,确实是想帮你。”

沈予安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李铭远呢?”

“李铭远已经被我拿下问了。”沈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沈予安注意到他眼底闪过一道冷光,“他供出了钱正源。钱正源指使他通过调整药方,慢慢损伤你的身体。目的不是要你的命,而是要你一直病着,没有精力过问朝政,也没有精力……”

他顿了一下。

“没有什么?”沈予安问。

沈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秋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冷峻的面孔多了几分不常见的柔软。

“也没有精力,成为任何人的助力。”沈昭说。

沈予安明白了。

钱正源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要他永远做一个无用的病秧子。一个无用的安王,不会帮太子做事,不会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不会对钱正源的势力构成任何威胁。

而他沈予安,恰好是沈昭为数不多的、愿意放在心上的弟弟。

“殿下,”沈予安抬起头看着沈昭,“您是因为这个,才不让臣弟接触顾云深的?不是因为顾云深有问题,而是因为他查到了这些事,您怕臣弟知道了会……”

会什么?会担心?会害怕?会知道自己被人害了这么多年而崩溃?

“会冲动。”沈昭接过他的话,“你会一个人去查,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沈予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想起自己确实打算一个人去查李铭远的事,如果不是沈昭拦着,他可能已经在做傻事了。

他闭上了嘴。

沈昭看着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被这些事影响到。过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拂去了落在沈予安肩上的一片花瓣。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衣料,几乎没有触感,但沈予安觉得自己被那片花瓣拂过的地方,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些事,本来不应该让你知道。”沈昭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味道,“但你说得对,你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刚才那个拂花瓣的动作根本没有发生过。

沈予安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到花园深处的一座凉亭,亭子里已经备好了茶和点心。沈昭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沈予安也坐。沈予安坐下来的同时,发现桌上除了茶和点心,还有一副棋盘——不是他那副粗糙的陶棋子,而是一副上好的云子,黑白分明,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今天不下陶的了?”沈予安拿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转。云子的质感比陶棋子好太多了,温润如玉,沉甸甸的,像是一颗凝固的水滴。

“你那副棋子太糙了,”沈昭执黑,在棋盘中央落下一子,“下多了伤手。”

沈予安看着那颗黑子落在棋盘上的位置,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下棋伤手?他又不是靠手吃饭的绣娘。沈昭说的“伤手”,大概不是真的担心他的手会受伤,而是在说——你那副棋子太差了,我不舍得让你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予安就把它摁了回去。不能这样解读,太子殿下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他说伤手就是伤手,没有别的意思。

但落子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确实不像是干粗活的手。沈昭是觉得这双手应该用好棋子,而不是那些粗陶的?

不对,又在过度解读了。

沈予安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棋盘上。

今天沈昭的棋路跟之前不太一样。不再是那种围猎式的打法,而是变成了一种很温和的下法,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他。沈予安落子慢了,他就等;沈予安落子急了,他也跟着快。整盘棋下下来,两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步调出奇地一致。

下到中盘,沈予安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他快赢了。

不是沈昭让他的,是真的棋面占优。他执的白子像一条蜿蜒的长龙,从棋盘的一角延伸到中央,将沈昭的黑子切割成几块孤棋。

他抬起头看了沈昭一眼,沈昭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输赢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殿下,”沈予安忍不住说,“您是不是在让臣弟?”

“没有。”

“可臣弟要赢了。”

“嗯。”沈昭落下一颗黑子,语气平淡,“你赢吧。”

沈予安看着他那副“你赢了我很开心但我不说”的表情,心里那个一直被压着的、软绵绵的东西,忽然就涌了上来。他低下头,盯着棋盘,眼睛有点酸,但嘴角是弯的。

这一局,沈予安赢了。

他赢了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他赢了太子殿下,这算不算以下犯上?要不要跪下来请罪?

沈昭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赢了就是赢了,不用跪。”

沈予安松了一口气,把那颗决定胜负的白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笑了:“臣弟跟人下了这么多年棋,这是第一次赢。”

“以前没赢过?”

“以前都是自己跟自己下,左手跟右手,永远都是平局。”沈予安把白子放回棋盒里,“今天赢了殿下,算是破纪录了。”

沈昭看着他笑的样子,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归拢,黑白分开,码得整整齐齐,动作一如既往地轻而稳。码好之后,他把棋盒推到沈予安面前,说了一句让沈予安心跳骤停的话。

“以后每天都让你赢。”

沈予安捧着棋盒,看着里面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云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大概已经突破人类极限了。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您不能每天都让臣弟赢,这样臣弟的棋艺永远不会进步。”

“不需要进步。”沈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再显然不过的事实,“你赢我就够了。”

沈予安捧着棋盒,坐在凉亭里,秋风从四面吹来,菊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之间的桌案上。他看着沈昭喝茶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又酸又涨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撑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棋盒里。

“殿下,”闷闷的声音从棋盒后面传来,“您别这样。”

“别怎样?”

“别……这样。”沈予安找不到合适的词。别说这样?别对我这么好?别让我误会?别让我以为我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

他说不出口。任何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昭没有追问。他只是放下茶杯,伸手把落在沈予安头上的一片花瓣拿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沈予安的头发很软,沈昭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收回手。

“回去吧,”沈昭站起身,“起风了,别着凉。”

沈予安从棋盒后面抬起头,看着沈昭已经走出凉亭的背影。银灰色的袍子在秋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那个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稳健,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沈予安注意到,沈昭走出凉亭之后,脚步慢了下来。

像是在等他。

上一章 第十章 可以可以,上一章好像是发不下了 太子殿下,请自重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