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端着脸盆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予安动作可疑地把枕头翻了个面。
“殿下,您枕头怎么了?”
“没怎么。”沈予安面不改色地接过帕子擦脸,“夜里做梦了。”
元宝歪着脑袋想了想,恍然大悟:“殿下是做噩梦吓哭了吧!难怪昨晚我听见您在屋里翻来覆去的,是不是又梦到小时候在冷宫的事了?殿下别怕,您现在有太子殿下——”
“元宝。”沈予安把帕子扔回脸盆里,水花溅了元宝一脸,“出去。”
元宝被赶出门外,站在走廊里委屈地擦了擦脸上的水,嘟囔道:“我说错什么了嘛……殿下就是做噩梦了呀,不然枕头怎么会湿……”
门从里面“啪”地关上了。
沈予安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干的。
那不是眼泪。他很确定。他就是睡着睡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然后就……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耳朵尖烧得通红。
都怪沈昭。
要不是沈昭昨天又是牵手又是揽腰又是送灯笼的,他怎么会做那种莫名其妙的梦?梦里那个人的手又大又暖,握着他的时候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虎口,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醒来之后还残留在皮肤上,像是被人用指尖烫了一个烙印。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昨晚沈昭牵的是左手。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虎口处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当然只是错觉,都过了一整夜了,哪还有什么温度。
但他还是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龙涎香。
沈予安触电一样把手甩开,在衣摆上狠狠蹭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没事。就是做了一个梦而已。谁的梦里还没点不该有的东西了?他上辈子又不是没做过春……
不对,这辈子。
算了不管了。
他推开门,元宝还在走廊里蹲着,像只被抛弃的小狗。沈予安看了他一眼:“去弄早饭。”
“殿下您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元宝张了张嘴,把“您刚才把我赶出来还摔门了”这句话咽了回去,屁颠屁颠地跑去厨房了。
沈予安走到书房,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挂在窗边的兔子灯。烛火已经灭了,白纸糊的兔子耳朵垂下来,两只红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滑稽。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兔子灯取下来,放进了柜子里。
然后又拿了出来。
又放了回去。
又拿了……
元宝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家殿下一手举着兔子灯,一手扶着柜门,表情纠结得像是要做一个关乎生死存亡的重大决定。
“殿下?粥好了。”
沈予安面无表情地把兔子灯塞进柜子最里层,“啪”地关上柜门。
“殿下,您不是说要把它挂起来吗?”
“看腻了。”
元宝看着那只被塞进柜子深处、连耳朵都压歪了的兔子灯,心想:您昨天看了一晚上都没腻,今天早上起来又看了小半个时辰,这叫看腻了?
但他是个聪明的小太监,知道这种话不能说。他只是默默地把粥放在桌上,退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沈予安坐下喝粥,喝了两口,忽然问:“今天东宫送汤了吗?”
“还没到时辰呢,往常都是卯时三刻送到,现在才卯时——”
“我没问时辰。”沈予安打断他,“我就是随便问问。”
元宝闭嘴了。
两刻钟后,东宫的小太监准时出现在门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沈予安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觉得今天这汤不太对劲——不是味道变了,是温度变了。之前的汤都是滚烫的,今天这碗是温的,像是一路快马加鞭送过来,路上耽搁了时间。
“今天汤怎么是温的?”他随口问了一句。
小太监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回安王殿下,太子殿下今日身子不适,这汤是……是殿下自己煮的,煮好了又亲自装碗,命奴才快马送来。殿下说,汤可能凉了些,让奴才跟安王殿下说声抱歉。”
沈予安端碗的手顿住了。
太子殿下自己煮的?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连天子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太子殿下,大早上起来,自己蹲在厨房里煮汤?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沈昭挽着袖子,冷着一张脸,对着砂锅掐时间、试温度,说不定还被蒸汽烫了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太子殿下他……身子哪里不适?”沈予安听见自己问。
小太监头更低了:“殿下说是小风寒,不碍事。但周长史说殿下这几日没日没夜地查账,昨日又去灯会吹了风,夜里就发起热来。今早烧还没退,非要起来给安王殿下煮汤,周长史拦都拦不住……”
沈予安攥紧了碗沿。
灯会吹了风。昨天沈昭在桥上把披风让给了他,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袍,站了大半个时辰。他当时还说了一句“殿下您不冷吗”,沈昭回了一句“不冷”,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真理。
骗子。
“安王殿下?”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您……还喝吗?”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仰头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小太监:“回去告诉太子殿下,就说……就说汤很好喝,让他好好养病,不必惦记这边。”
小太监应了一声,抱着碗跑了。
沈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转身回了书房。
他打开柜子,把那只兔子灯又拿了出来。被压歪的耳朵已经耷拉下来了,他用指尖小心地把它拨正,犹豫了一下,重新挂到了窗边。
元宝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咧到了耳根。
他家殿下啊,嘴上说着“看腻了”,手倒是很诚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