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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子殿下,请自重

沈予安掀开锦被一角,探手摸了摸床褥。

又湿了。

他望着自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无声叹了口气。昨夜盗汗得厉害,里衣湿透了两回,换了两次中衣才勉强睡到天明。伺候他的小太监元宝端着药碗进来,见他醒了,眼圈立刻红了半边:“殿下,太医说今日再喝一剂,若是还不见好,就要换方子了。”

“哪个太医?”沈予安接过药碗,浓黑的药汁映出他病态瘦削的脸。

“太医院的张院正。”

沈予安“嗯”了一声,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这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元宝忙递上蜜饯,他摆摆手拒绝了,拿了帕子按在唇角,压下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

张院正已经换过三次方子了。第一次说他是风寒入体,第二次说是湿热内蕴,第三次说是脾胃虚弱,气血两亏。每次的诊断都不相同,开的药也一日比一日苦,喝下去像是有人在五脏六腑里翻搅,烧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今年是他住在京城的第十二年。

十二年前他还是个被遗弃在冷宫的皇子,母亲是早死的无名嫔妃,连封号都没有。六岁那年先帝想起还有他这么个儿子,随手封了个“安王”,拨了这座挨着宫墙根儿的偏僻宅院给他。说是王府,其实不过是比寻常宅子大了些,院子里杂草丛生,墙皮剥落,到了冬日冷风灌进来,比外头还阴寒几分。

好在沈予安早就习惯了。他习惯了每年秋冬交替时准时发作的咳疾,习惯了太医们各怀心思的诊治,也习惯了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这座宅子虽偏僻,离东宫却不算太远,两刻钟的路程。而当今太子殿下,恰好是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沈昭。

想到沈昭,沈予安眉心微微跳了跳。

元宝正在替他更衣,今天要去宫中赴中秋宴。说是赴宴,不过是去当个摆设。朝中上下都知道,安王殿下体弱多病,一年到头也上不了几次朝,偶尔露面不过是证明他还活着。至于中秋宴这样的场合,他多半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喝完两盏汤,等宴会过半便托病告退。

“殿下,”元宝小心翼翼道,“今日太子殿下也会去。”

“嗯。”

“听说太子殿下最近在查户部的账目,查得几位侍郎都……”

“元宝,”沈予安轻咳一声打断他,“我连自己的药钱都快凑不齐了,哪有闲心去管户部的事。”

这话倒不全是玩笑。他的俸禄本就不多,今年入秋以来换了两回药方,每回都添了几味贵价药材,花销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前几日元宝来报账,说库房里只剩三百多两银子了。堂堂皇子,穷到这个份上,说出去都没人信。

元宝眼眶又红了:“殿下,要不咱们去找太子殿下……”

“找他做什么?”沈予安语气淡淡的,“他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我这个闲人。”

他没说的是,沈昭那个人的性子,与其去求,不如离得远远的。太子殿下十六岁入朝理政,十八岁代天子祭天,二十岁整饬吏治,铁腕手段震慑朝野。朝中大臣私底下叫他“铁面太子”,意思是谁的面子都不给,亲爹的话都敢顶。这样的人,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还是少招惹为妙。

沈予安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的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态的倦意,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清亮,像是冬日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幽幽地映着光。

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无害的笑容。

这样就很好。安分守己的、病弱的、绝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的安王殿下,这就是他给自己选定的人设,精心维护了十二年的人设。

马车驶向皇宫,经过东宫门前的长街时,沈予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东宫的门楣高阔,门前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气势森严。他放下车帘,收回目光,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细节。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秋天,咳疾发作得厉害,张院正开了方子却迟迟不来送药。他在床上躺了三天,烧得迷迷糊糊,元宝急得要去太医院闹事,被他按住了。后来是东宫那边突然送了药来,说太子殿下听闻安王病重,特命人取了太医院的上好人参送来。

那支人参最终没有用。沈予安让人原样送了回去,附了一张字条,写着“臣弟已愈,不敢受殿下重赐”之类的话。第二天沈昭亲自来了,站在他院子里,隔着屏风问了一句“皇弟身子可好些了”。

沈予安记得自己当时蜷在被子里,咳嗽咳得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劳殿下挂念”,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屏风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又说了一句:“好好养病,缺什么只管派人来东宫取。”

那是沈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他的宅子。

后来他隐约听人说起,那天东宫的人走的时候,太子殿下的脸色不太好。但沈予安觉得这大概是别人添油加醋的说法,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为他这个病秧子操心。

马车行至宫门前,沈予安扶着元宝的手下了车。秋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掩唇咳了两声,正要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不是普通的马蹄声,整齐、有力,带着一种令人生畏的压迫感。沈予安还没回头,余光已经瞥见两侧的侍卫齐齐躬身行礼。

他慢慢转过身去。

来人身着玄色蟒袍,腰束白玉带,跨在一匹乌骓马上,眉目冷峻如刀裁。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映得那双眼睛像是淬了寒冰的墨玉,沉沉的,看不见底。

沈昭。

太子殿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落在沈予安身上,定住了。

沈予安条件反射地低下头,躬身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玄色的袍角在他眼前停下。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息笼罩下来,带着马背上的风尘与凉意。

“安王。”沈昭的声音不辨喜怒,低低沉沉的,像深秋的寒潭,“身子可好些了?”

又是这句话。

沈予安垂着眼,恭恭敬敬道:“劳殿下挂念,臣弟已好多了。”

沉默。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沉甸甸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意味。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打着旋儿飘过。

许久,沈昭才淡淡道:“既然好些了,怎么还这般消瘦?”

沈予安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沈昭那双深邃的眸子。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子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可有可无的弟弟寒暄,倒像是在审视什么。

他迅速垂下眼,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笑:“臣弟素来体弱,瘦了些也是常事,殿下不必挂怀。”

沈昭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往殿内走去。身后的侍卫呼啦啦跟上,气势之盛,令两侧的官员纷纷避让。

沈予安站在原地,缓缓舒了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刚才沈昭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莫名有些不安。

总觉得,太子殿下今晚不只是来赴宴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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