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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御射优等生

少年游之松柏长青

课间休息的时候,裴嵛一个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把木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剑柄上被磨得光滑的缠绳。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苏怀远端了两杯热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杯过去。

裴嵛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二十遍《学记》,”苏怀远说,“我那里有现成的底稿,回头借你抄。”

“不用。”裴嵛说,“我自己抄。”

苏怀远看了他一眼。“你生裴叔父的气?”

裴嵛摇头,停了片刻,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台阶上,双手捧着木剑,低头看着剑身上细密的木纹。

“我不生他的气。”裴嵛说,声音不大,“我生我自己的气。”

苏怀远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他说得对。”裴嵛说,“我这半年确实什么都没想。先生讲课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夜里躺在床上脑子也是空的。只有握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的。”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细细的雪沫。

“可我不知道怎么‘想’。”裴嵛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不知道该想什么。前程?功名?入仕?这些东西我爹从来没跟我聊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我问了,就显得我什么都不懂,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苏怀远将手中的茶杯转了半圈,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开口,“裴叔父不跟你聊这些,也许不是不想聊,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裴嵛侧头看他。

苏怀远说:“我父亲跟你父亲不一样,他什么都说,高兴的说,不高兴的也说,有时候说得太多,我都嫌他啰嗦。可即便如此,有些事他还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前日他在金殿上挨了廷杖,回府后不让任何人告诉我。我去看他,他只说‘疼得很’三个字,多的一个字都不肯讲了。他不是不想跟我讲,是不知道讲了之后,我会怎么看他。”

裴嵛沉默着,手指在剑柄上反复摩挲。

“所以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裴嵛慢慢地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苏叔父教你的?”

苏怀远想了想。“一半一半吧。”

裴嵛嗤地笑了一声,这是他从昨夜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模样。“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爹了。”

“是吗?”苏怀远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

下午的课是射御。

太学的射御课设在东院的演武场,场地宽阔,东西两侧各立着三面草靶,北面是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俱全。场地中央铺着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

教射御的周师傅是禁军退役的校尉,生得虎背熊腰,声如洪钟,往演武场中央一站,便如山岳峙立。

“今日练射。”周师傅声若洪钟,“每人二十支箭,十支静靶,十支动靶。静靶射不中六支的,加练五十个俯卧撑。动靶射不中四支的,再加练一百个。”

诸生一片哀嚎。

裴嵛却是眼中一亮。射御课是他最擅长的科目,静靶十支他能中八九支,动靶也有六七成的准头。他从兵器架上取了一张一石二斗的硬弓,试了试弦,弓弦发出沉闷的嗡鸣。

苏怀远取了一张六斗的弓,在他旁边调弦。他不擅射,静靶能中五六支便算超常发挥了,动靶更是全凭运气。但他心态极好,每次都认认真真地搭箭、拉弓、瞄准、放箭,中了便微微点头,不中便摇摇头,从不见沮丧。

裴嵛第一轮静靶,十支中了九支。苏怀远中了五支,勉强及格。

第二轮动靶,难度陡增。靶子被绳索牵引着在场地另一头来回移动,射者必须在靶子经过最佳射程的瞬间松弦,早一分晚一分都会偏失。

裴嵛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弓如满月。他的姿势极其标准,腰背挺直,左臂平伸如铁,右臂后拉至耳际,目光如鹰隼般锁住移动的靶心。

第一支——中。

第二支——中。

第三支——偏了半寸,擦着靶边飞过。

裴嵛眉心微蹙,调整了一下呼吸,搭上第四支箭。箭尖随着靶子的移动缓缓平移,在靶子摆到最左侧、即将回摆的一瞬间,他松开了弦。

第四支——正中靶心,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赞叹。沈昭站在队列里,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练了那么多年,准头还不如一个整天打瞌睡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裴嵛的耳朵是练过的。他拉弓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搭上第五支箭。

第五支,中。

第六支,中。

第七支,偏了。第八支,中。第九支,中。

最后一支箭,裴嵛将弓拉到最满,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青筋在他小臂上微微凸起。他屏息凝神,目光如钉子般钉在移动的靶心上,在靶子摆到最右侧的瞬间——

松弦。

箭矢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正中靶心,力道之大,竟将靶子带得晃了几晃。

诸生一片哗然。

周师傅捋着胡须,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裴嵛,十支动靶中了八支,优等。加练免了。”

裴嵛放下弓,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唇角微微上扬。他回过头想找苏怀远的眼神,却看见苏怀远正蹲在地上捡箭——他的箭靶上一个洞都没有,二十支箭全飞到了靶子后面的沙墙上,整整齐齐地插了一排。

裴嵛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怀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笑什么,你八岁的时候还不如我呢。”

裴嵛笑意更深了,走过去帮他一起捡箭,刚弯下腰,伤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动作僵了一瞬。

苏怀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能反应。两人靠得很近,苏怀远压低声音,只有裴嵛听得见:“昨晚那二十下,还没好?”

裴嵛飞快地抽回手臂,站直了身体,面不改色地说:“什么二十下?我落枕了。”

苏怀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温和。“落枕落在腰上?”

裴嵛瞪了他一眼。

苏怀远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弯腰捡箭。

散学时分,夕阳将太学的飞檐斗拱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诸生三三两两散去,裴嵛和苏怀远并肩走出棂星门,各自的家仆已经在门外等候。裴府的马车是青帷小油车,朴素得不像一个大学士家的排场;苏府的马车要宽敞些,车帷上绣着苏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白鹤。

“明日见。”裴嵛说完便要上马车。

苏怀远叫住他,从书袋里取出一卷纸笺,递过去。

“《学记》的底稿,我抄了一份。”苏怀远说,“不是让你照着抄,是给你做参考。二十遍,手会抄断的。”

裴嵛看着那卷纸笺,接过来,闷闷地说了一声“谢了”。

苏怀远点点头,正要转身上马车,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裴嵛,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怀远。”

“嗯?”

“今天射御课上,沈昭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裴嵛说,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苏怀远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有几分少年人的洒脱。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不过他说的是实话。”

裴嵛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说的是真心话,才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在暮色中分道扬镳,一辆往东,一辆往西,车辙在薄雪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又被晚风卷起的雪沫慢慢覆盖。

裴嵛坐在马车里,将那卷纸笺展开,借着车窗外最后一缕光,看见苏怀远工整端方的小楷,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将纸笺小心翼翼地卷好,贴身收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马车辘辘地行驶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车厢里弥漫着炭火和旧木头的味道。裴嵛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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