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尽头,劳聿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和初始夸张的嚎叫:“奶我奶我!阮粉你别卖我啊!绿柠快黑对面外挂——卧槽又死了!”
蓝懿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摞整理好的理科竞赛资料。白衬衫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冷光,衣摆随着他静止的姿态垂落,遮住大半短裤边缘。他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喧嚣之外的雕塑。
直到一局结束,初始瘫在椅子上哀嚎,劳聿才摘下耳机,目光扫向门口。
四目相对。
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家教该有的温和”,反而沉得像淬了冰的刀锋。那不是对待需要帮助的同学的眼神,而是猎手重新锁定旧猎物时,混杂着厌恶、执念与某种更危险情绪的凝视。
“进来。”他说,声音冷硬,没有邀请,只有命令。
初始三人立刻噤声,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后,默契地收拾东西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两人之间几乎凝固的空气。
蓝懿走进去,将资料放在书桌上,语气平稳:“劳伯父希望我在期末前把你的数学提到及格线以上。这是根据你近三次试卷整理的错题集,先从函数单调性开始。”
他翻开资料,指尖点在第一章的标题上,完全没有在意对方周身弥漫的、极具压迫感的黑曼陀罗信息素。
劳聿没看资料。他的视线从蓝懿敞开的领口一路下滑,停在那截被衬衫下摆半遮的腰侧,眼底翻涌起暗沉的情绪。
“蓝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还记得初二那年吗?”
蓝懿点着标题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当然记得。
那年他刚失明不久,还在适应黑暗中的世界,整个人敏感得像一张绷紧的弦。劳聿却偏偏选在那时候找他“算账”——为了一场莫须有的竞赛名额之争。他把人堵在器材室里,逼问是不是用了不正当手段,言语刻薄得像刀子。蓝懿不肯认错,他便上手推搡,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后腰。
那一瞬间,蓝懿整个人软了下去,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失明的恐惧加上身体失控的羞耻,让他第一次在劳聿面前哭了出来。不是抽泣,是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劳聿的手背上。
后来劳聿才知道,那是蓝懿最致命的弱点。腰部极度敏感,碰一下就会失去力气,连呼吸都会乱掉。
再后来,蓝懿在家休养三年,传闻是眼疾未愈。只有劳聿隐约猜到,或许不止是眼睛的问题。
“记得又如何?”蓝懿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尾音里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劳聿同学,我们现在是在补习,不是在回忆往事。”
“是吗?”劳聿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蓝懿完全笼罩在阴影里,黑曼陀罗的信息素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毕竟你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怕我。”
他停在蓝懿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细微的颤动。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蓝懿腰侧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真的碰下去,只是用体温和信息素模拟出触碰的假象。
蓝懿的呼吸果然乱了半拍。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衬衫下摆,指节泛白。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情绪波动——不是恐惧,不是羞愤,而是一种被强行撕开旧伤疤时的、近乎麻木的忍耐。
“劳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依旧稳,“你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掌控权,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可悲。”
劳聿的指尖猛地顿住。
他盯着蓝懿的眼睛,看着那片冰层之下隐约透出的、属于自己的倒影。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没错。他不是想欺负他,也不是想报复他。他只是……太想知道,这个永远冷静、永远高高在上的人,是否还会因为他而产生哪怕一丝真实的、不属于“观察样本”的反应。
哪怕是痛苦,哪怕是忍耐,哪怕是旧伤疤被揭开时的颤抖。
只要不是那种置身事外的、研究者般的平静就好。
“……行。”劳聿收回手,声音哑得厉害。他转身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翻开了那本错题集,“讲题吧,蓝老师。”
他把“蓝老师”三个字咬得极重,像在咀嚼一块裹着玻璃渣的糖。
蓝懿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那点紊乱的呼吸压回胸腔深处。他走到书桌旁,俯下身,指尖重新点在函数图像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毒舌:“这道题你错了三遍,每次错法都一样。劳聿,你的大脑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劳聿握笔的手紧了紧,却没反驳。他知道蓝懿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这份毒舌背后,藏着比从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不再是纯粹的冷淡,也不再是刻意的疏离。
是一种带着刺的、不肯轻易示弱的在意。
“设f(x)在区间[a,b]上连续,在(a,b)内可导……”讲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像一条冰冷的溪流,缓缓冲刷过方才剑拔弩张的空气。
劳聿低头看着题目,笔尖在纸上划出潦草的线条。他没有再抬头看蓝懿一眼,可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在函数图像上,而是在身旁人随着讲解微微起伏的呼吸声里,在那截被衬衫下摆遮住的、他曾亲手触碰过的腰侧,在那些被他逼出来的、早已干涸的眼泪痕迹里。
他知道蓝懿不喜欢被人接触。
知道他的腰碰不得。
知道他失明三年是因为什么,恢复后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可他更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对他有过半分宽容心。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讨厌。
是因为他无法忍受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把所有情绪都冻成冰,连脆弱都要包装成“生理状态”和“观察数据”。
他想把他拉下来。
拉到和他一样泥泞的、滚烫的、充满瑕疵的人间里来。
哪怕代价是再次把人逼到哭,哪怕方式是残忍的、不合时宜的、连自己都厌恶的。
“……这里懂了吗?”蓝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毒舌,“要是还不懂,我建议你把初中课本重新抄一遍,免得浪费我的时间。”
劳聿抬起头,对上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眼睛。他看到对方眼底深处藏着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涟漪,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也看到了那份藏在毒舌之下的、不肯承认的在意。
“懂了。”他说,声音低哑。
然后低下头,继续在错题本上写下歪歪扭扭的解题步骤。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掩盖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属于十七岁的、疼痛的秘密。
窗外,夜色渐深。白衬衫在灯光下依旧松垮地披着,像一层随时会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