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樟香

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光透过薄云漫进教室，褪去了昨日雨天的沉郁，连空气都透着雨后独有的清润。窗外的香樟树吸饱了雨水，叶片绿得晃眼，风一吹，叶尖坠下串串水珠，滴答落在地面，碎成点点水光。

早读课的读书声此起彼伏，沈泽宇握着课本，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斜前方飘。

夏柠坐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低头默读书页，长睫轻轻垂落，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昨夜伞下同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浅蓝色的伞面、偏过来的伞柄、被雨水打湿的衣袖，还有那一抹浅浅的笑意，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耳根又悄悄泛起热意。明明只是一段顺路同行，可再次见到对方，心底那份微妙的悸动依旧没有散去。

“发什么呆呢？早读都走神。”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打趣，“一大早魂不守舍的，昨晚淋雨着凉了？”

沈泽宇猛地回神，连忙收回视线，故作镇定地翻开书页，含糊应了一句：“没有，就是昨晚睡得晚了点。”

嘴上说着话，心思却依旧飘忽。他偷偷再望过去，恰好夏柠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四目猝然相接，沈泽宇心头一紧，下意识别开脸，假装认真朗读课文，耳尖红得更明显了。

余光里，他似乎看见少女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整节早读，沈泽宇都有些心不在焉。平日里朗朗上口的文字，此刻读得磕磕绊绊，满脑子都是昨夜雨幕里并肩前行的画面。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打闹，走廊上也响起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沈泽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刚想起身接水，就看见夏柠站起身，拿着水杯朝着饮水机的方向走去。

犹豫片刻，他也抬脚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雨后的风穿过廊下，裹挟着浓郁的樟香扑面而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饮水机旁，狭小的位置恰好挨在一起。

水流注入水杯，发出细微的声响。沈泽宇侧过脸，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昨天……真的再次谢谢你。要是没有你的伞，我估计真要淋成落汤鸡了。”

夏柠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都说了只是顺路，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话虽这么说，总归是帮了我大忙。”沈泽宇笑了笑，目光落在她干净的眉眼上，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你昨天回去之后，衣袖湿了一大片，没着凉吧？”

这话一出，夏柠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眼柔和下来，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到家很快就换了衣服，不碍事。”

“那就好。”沈泽宇松了口气，心里那份愧疚也淡了几分。

两人并肩站在走廊栏杆边，身下是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冠。经过雨水冲刷，枝叶繁茂浓密，满眼皆是清新的绿意。风掠过树梢，沙沙的声响温柔绵长。

“雨后的樟树，味道闻着格外舒服。”夏柠望着楼下的林荫道，轻声开口。

沈泽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漾开笑意：“是啊，咱们学校到处都是香樟树，一年四季都有这股香味。以前没太留意，昨天撑伞走过樟荫路，才发觉这味道还挺让人安心的。”

一句无心的话，却让两人都想起了昨夜那段同行的小路。气氛安静下来，却并不尴尬，反而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

从前同在一个班级，日日相见，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他知道班里有这样一位安静内敛的女生，她也认得这个性格开朗的男生，彼此仅仅是点头之交的同学。可一场大雨，一把雨伞，短短一程路，便捅破了那层疏离的隔阂。

“以后要是再遇上雨天，记得常备一把伞。”夏柠转过头，叮嘱了一句，语气自然又真诚。

“记下了，这次算是吸取教训了。”沈泽宇扬了扬眉，语气轻快，“下次可不敢再粗心大意。”

简短的几句闲聊，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两人之间原本紧闭的话匣。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局促，也没有初识的拘谨，就像认识了许久的朋友，随口聊着日常的琐碎。

上课铃声再度响起，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转身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上，沈泽宇坐定下来，终于彻底静下心来。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字迹上，可心底那片刚刚种下的种子，仿佛被清晨的清风与樟香滋养，悄悄抽了一丝嫩芽。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把夏柠当作课堂里一道遥远的身影。课间时，会留意她低头刷题的模样；课堂上，会听见她偶尔举手回答问题的轻柔嗓音；走在校园的樟树下，闻到随风漫开的樟香，便会下意识想起那个雨夜，伞下并肩而行的画面。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向前走，日出日落，上课下课，香樟叶枯了又长，香气日复一日萦绕在校园各处。

只是对沈泽宇而言，寻常的校园生活里，多了一份独有的期待。

他开始习惯在人群里寻找那道纤细的身影，习惯在风吹樟香时，想起那柄浅蓝色的雨伞，想起雨夜里并肩走过的几百米小路。

少年懵懂的心意，如同廊外的香樟，在无声的时光里，慢慢扎根、生长。风掠过枝叶，携着浅浅的芬芳，也捎走了心底藏不住的温柔。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教室的课桌上，光影斑驳。崭新的一天还在继续，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伴着悠悠樟香，缓缓向前，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