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风声

日子按着既定的节奏，一天天平稳向前。

文理分班后的第二周，全班渐渐适应了新的课堂氛围，陌生感慢慢褪去，教室里的相处也自在了许多。晨读的朗朗书声、课堂上粉笔划过黑板的轻响、课间此起彼伏的笑闹，交织成高一最寻常的日常。

沈泽宇依旧是班里最活络的那一个。早读结束的课间十分钟，几乎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放下课本，就和前后桌勾肩搭背，聊着球赛、游戏或是校园里的新鲜事，嗓门清亮，笑声爽朗，总能带动周围一片热闹。

下课铃一响，教室后半区往往最先躁动起来。而教室前侧、靠窗的那片角落，永远是另一番光景。

夏柠大多时候都坐在座位上，要么低头翻看习题册，要么提笔整理课堂笔记。偶尔有同学上前请教题目，她会停下笔，轻声细语地讲解，语气平和，脸上也只带着浅浅的笑意。等人离开，便又重新陷入安静，仿佛外界的喧闹，都传不进她的一方小天地。

沈泽宇不是刻意去观察，只是视线扫过教室时，总会不经意地落在那个位置。

起初他只当是随口留意。有时和朋友说笑到一半，余光瞥见窗边静坐的身影，心里会暗自感慨，人和人果然不一样。同样是课间，别人忙着放松嬉闹，她却连片刻闲暇都用来读书，安静得像一尊静置的雕塑。

“又看那边呢？”同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压低声音打趣，“我说沈泽宇，你这两天眼神总往靠窗飘，不会真对人家感兴趣了吧？”

沈泽宇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伸手拍了下同桌的肩膀：“想什么呢，就是随便看看。整个教室就她那儿最安静，反差太大了而已。”

他说得坦荡，心里却莫名有一丝不自在。

他承认自己确实留意对方多了些，可也仅仅是觉得对方性子清冷、与众不同，谈不上别的心思。少年的心依旧被玩乐填满，球场才是他心之所向。

说话间，上课铃声响起。喧闹瞬间散去，众人纷纷坐回座位。

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课堂正式开始。沈泽宇坐直身体，表面认真听讲，思绪却偶尔飘远。目光越过几排桌椅，落在前方那道纤细的背影上。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乌黑的发顶，连发丝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他看着对方握着笔，一笔一划认真记录知识点，坐姿端正，全程不曾有半分懈怠。对比自己时不时走神的状态，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整整一堂课，他数次目光偏移，却始终没有上前搭话的念头。两人之间隔着几排座位，平日里没有交集，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主动靠近。

午休时间，校园里迎来一天中最慵懒的时刻。不少学生趴在课桌上小憩，也有人结伴去食堂、小卖部，或是到香樟树下散步乘凉。

沈泽宇和几个好友揣着零钱，一路说说笑笑往校外的小卖部走。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主干道两侧的香樟树便成了天然的遮阳棚。浓密的枝叶挡住烈日，树下凉风习习，穿行其间，暑气都消散了大半。

路过教学楼侧门时，他远远看见了夏柠。

她独自走在樟荫小道上，脚步不疾不徐，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教辅书。没有同伴相伴，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目视前方，安静地往前走。偶尔有打闹的同学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声，她也只是微微侧身避让，神情淡然。

“那不是夏柠吗？”同行的有人认出了她。

几人下意识放轻了说笑的声音。

沈泽宇停下脚步，望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身影，直到对方拐进另一栋教学楼的楼道，才收回视线。

“独来独往的，还真是高冷。”有人随口评价。

“人家一心学习，哪像我们整天瞎晃。”

众人打趣两句，便继续往前走。沈泽宇跟在队伍末尾，心里却悄悄记下了方才的画面。

原来她连午休独处时，都是这般安静的模样。

下午的课程依旧按部就班。自习课上，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沈泽宇写了几道题，便觉得有些枯燥，忍不住抬眼望向窗外。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沙沙作响。

视线一转，又落到了窗边。

夏柠正垂眸演算数学题，眉头微蹙，看得格外专注。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眉眼柔和。沈泽宇看得微微出神，直到身旁同桌轻轻碰了他一下，才猛地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假装做题，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意。

他暗自懊恼自己怎么总忍不住看向那边。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同学，偏偏目光总不受控制地停留。

夕阳西下，一日课程结束。

放学的人流涌出教学楼，香樟大道上再次变得热闹起来。沈泽宇背着书包，和伙伴们相约晚上去球场打球，一路欢声笑语。走出校门时，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晚风渐起，吹动满树樟叶。

沈泽宇甩了甩头，把心底那点莫名的思绪抛开。不过是班里一个安静的同学而已，不必多想。

可他自己也隐隐察觉到，从分班相遇开始，那个坐在窗边的女生，已经一点点，走出了“陌生路人”的范畴。

风穿过教室，掠过课桌，也悄悄拂过少年懵懂的心弦。

他还不懂这份频繁的留意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教室前方那扇窗、窗边那个身影，成了课间、课堂上，一道无法轻易忽略的风景。

而此时的他尚且不知，这份悄然滋生的关注，只是故事的序章。一场风雨正在云层里酝酿，不久之后，一把小小的雨伞，便会彻底打破这份遥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