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偏差

短暂的温存约定，很快被现实的日程撕碎。

张桂源的私人助理一连发来好几条加急消息，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眉宇间好不容易松下来的柔和，瞬间被职场总裁的冷峻覆盖。他是渝城星途实业的掌权人，手上堆积着整个集团的项目审核，根本没办法长久停留在这间充满回忆的咖啡店里。

“我必须回公司了。”张桂源捏紧手机，语气里满是无奈，“下午有跨国会议，脱不开身。我们说好的两个月，我不会忘，我会挤所有空余时间来找你。”

张函瑞轻轻点头，指尖还萦绕着拿铁的暖意。

“你先去忙正事吧。”

他没有多说挽留的话。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次重回重庆，并不只是单纯怀念青春故土。他任职于浙杭景行策划公司，总部临时把一个跨省落地项目交到了他手里，刚好对接渝城本地合作方，这才顺理成章踏上这座装满遗憾的城市。原本打算安顿好酒店之后，再慢慢规划工作，谁料刚落地第一天，就撞上了阔别三年的故人。

两人在咖啡店门口道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离开。

张桂源坐上黑色商务轿车，奔赴层层写字楼包裹的职场战场。

张函瑞拎着简单的行李，打车去往提前订好的商务酒店，整理接下来一段时间要用的工作资料。

白日一晃而过，城市入夜，霓虹铺满街道。

连日赶路加上白天突如其来的重逢，压得张函瑞心口闷闷的。他翻出通讯录，联系上留在重庆发展的发小，林屿。上学时林屿就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好友，毕业后留在本地开了一家独立摄影工作室，一直定居在这里。两人约在江边的清吧小聚散心。

晚风微凉，江边步道上人来人往。

张函瑞独自走在前面，打算先去店里占好位置等林屿，路过一处临江露台包厢时，无意间抬眼，目光直直僵住。

露台的灯光温润柔和。

张桂源坐在藤编座椅上，身姿挺拔，依旧是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他对面坐着一位妆容精致、气质温婉的女生，举止大方得体，正是家里敲定的联姻对象，宋宛清。

两人隔着一张茶桌交谈，宋宛清眉眼含笑，时不时抬手整理鬓边碎发，姿态亲昵自然。从张函瑞这个角度看去，画面融洽又般配，像一对相处许久、默契十足的情侣。

张函瑞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半截。

白天在咖啡店里，张桂源明明红着眼告诉他，自己苦苦拖延婚约三年，只想等着和他重逢。可不过短短十几个小时，他就安然自若地和联姻对象并肩闲谈，一副顺其自然接纳命运的模样。

原来那些恳切的承诺，只是一时心软的客套话。

自己还傻乎乎答应，要陪着他用两个月去挣脱捆绑，到头来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心底刚慢慢愈合一点的伤口，骤然裂开，酸涩和失望席卷全身。张函瑞死死攥紧拳头，不愿意再多看一秒，默默转过身，放轻脚步，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包厢里的张桂源其实一直心不在焉。

他是被长辈强行约出来和宋宛清碰面，只是在做最后的周旋，委婉告知对方自己绝不会如期订婚。全程他都刻意保持距离，语气疏离，一直在推脱两家定下的婚期。

无意间，他余光瞥见楼下步道那个熟悉的背影。

是张函瑞。

张桂源瞳孔一缩，猛地起身想要追出去，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抱歉，我临时有急事，今天就到此为止。”

他来不及和错愕的宋宛清解释，大步冲出露台，可等他奔到楼下人行道时，空荡荡的街道上，早已没了张函瑞的身影。

江边的风呼啸吹过，吹散了仅剩一点靠近的机会。

张桂源站在原地，懊恼地捶了一下掌心。

他明明只差一点，就能解释清楚这场被迫的会面，却还是因为阴差阳错，让误会生根发芽。

另一边，张函瑞失魂落魄赶到清吧的时候，林屿已经坐在卡座里等候了。看见他脸色惨白、眼底泛红的样子，连忙放下手里的饮品。

“怎么了？刚回来就遇上烦心事了？”

张函瑞靠着沙发靠背，长长叹了一口气，没忍住把白天重逢张桂源，又撞见他和联姻女生相处的事说了出来。

“我好像，又自作多情了一次。”

林屿皱起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

“先别着急下定论，桂源这三年在重庆过得并不轻松，家族的枷锁一直捆着他，说不定是有苦衷的。”

酒店房间里，深夜时分，张函瑞删掉了原本打算发给张桂源的晚安消息，靠着冰冷的落地窗望着江面灯火。

两个月的约定还摆在眼前，可他已经开始动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奔赴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博弈。而另一边的张桂源，正对着手机里助理发来的定位，急着想要找到张函瑞，解开这场要命的误会。

张桂源沿着江堤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晚风把西装外套吹得微微敞开，白天在咖啡店里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底气，在落空的追逐里碎得彻底。

他没能追上张函瑞，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拿到。只能折返回到方才的露台，宋宛清还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安静等着他回来。

她看着张桂源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体谅，反倒积攒了长久以来的急切。

“你又去找那个人了，对不对？”

张桂源懒得掩饰，靠着栏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疲惫又冷淡。

“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宋宛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精致的妆容因为情绪焦躁微微开裂，“两家的婚约摆在眼前，你拖延整整三年，我已经耗够了耐心。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不想再无休止等下去了，明天上午，我们去民政局领证。”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张桂源紧绷的神经上。

他抬眼，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我不会和你领证，这件事我已经拒绝过你无数次。婚约是长辈定下的捆绑，不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拒绝？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我？”宋宛清的音量陡然拔高，压抑多年的执念尽数爆发出来，“为了一个消失三年的人吗？他早就抛下你远走高飞了，只有你还困在回忆里自我感动！”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判。”张桂源的耐心彻底耗尽。

两个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会所楼下清吧里的客人纷纷侧目。值班经理连忙匆匆赶来，小心翼翼上前劝解，好不容易才把情绪失控的宋宛清安抚下来。这场争吵闹得人尽皆知，张桂源不想再多做纠缠，丢下一句好自为之，转身独自驱车离开。

车厢里一片死寂。

张桂源靠在方向盘上，指尖一遍遍滑动手机通讯录，却找不到可以发给张函瑞的消息。他害怕自己贸然打扰，只会让误会变得更深。

另一边，张函瑞和林屿聊到身心俱疲，告别之后独自走回入住的酒店。

打开房间灯，冷清的白光铺满狭小的空间。他脱力一般靠在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挪到床边坐下。

解锁微信，下意识点开置顶了很多年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定格在三年前毕业那天，最后一条消息，是张桂源发来的那句“我们到此为止吧”。

之后没有新增过任何对话。

这三年里，他舍不得删掉对话框，却也从来没有鼓起勇气发过一句话。白天重逢时短暂的心动、两个人定下的两个月约定，还有江边露台刺眼的画面，全部叠在一起，压得他眼眶发酸。

他点开那张三年前的聊天截图，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文字。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抱着旧回忆不肯放手。人家一边拖着婚约，一边从容和联姻对象相处，自己还傻傻规划着怎么陪他冲破束缚。

倦意席卷全身，张函瑞把手机扔在床头柜，蜷缩在床上。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明明是重回故土的第一天，他却觉得比在外漂泊的三年还要孤单。

而此刻刚到家的张桂源，坐在空旷的别墅客厅里，一遍一遍翻着助理送来的行程表。距离订婚只剩不到两个月，宋宛清不会轻易罢休，张函瑞又因为误会对他关上心门，两面夹击的困境，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