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北京最幸运的追星族。
不,说“追星族”都委屈他了。他明明是一个正经的中央音乐学院艺术管理专业大三学生,成绩优异,履历漂亮,靠的是真本事拿到的那份实习offer。只不过——
只不过他的实习单位恰好是王橹杰的个人工作室而已。
而王橹杰恰好是他喜欢了五年的歌手而已。
而这份“恰好”,让他在收到录用邮件的那天晚上,激动得绕着学校操场跑了八圈,最后瘫在草坪上对着星星傻笑了半个小时。
室友林予安说他疯了。
“你不懂,”穆祉丞躺在床上,把录用邮件翻来覆去地看了第二十七遍,“那可是王橹杰。王橹杰!他上一张专辑我买了六张,一张听,一张收藏,四张送人安利。他的歌我全都能背,连编曲的和声走向我都能默写出来——”
“行了行了,”林予安把枕头砸过去,“你明天第一天上班,别迟到了丢人。”
穆祉丞闭上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王橹杰。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道咒语,念得心脏怦怦跳。
明天就要见到真人了。
第一章
王橹杰工作室位于朝阳区一个文创园深处,由一栋旧厂房改造而成,外观保留了红砖墙和黑色钢架,里面却是全北京最顶尖的录音设备和装修考究的办公区域。
穆祉丞提前四十分钟到了,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按下门铃。
来开门的是工作室的行政主管方姐,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和气。
“穆祉丞是吧?进来吧,王老师还没到,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穆祉丞乖巧地点头,跟在方姐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个房间的位置。录音棚、混音室、会客区、茶水间、王橹杰的个人办公室——最后一间在走廊尽头,门上什么标识都没有,但方姐特意指了一下:“这间没事别进去,王老师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穆祉丞多看了一眼那扇门。深色的木门,门把手擦得很亮,隐约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有点紧张。
方姐把他带到了靠窗的一张工位,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堆待整理的资料。“你主要负责协助王老师的日程安排、对接合作方的文件往来,还有一些杂务。具体的工作内容我会慢慢教你,今天先熟悉一下。”
“好的方姐。”
穆祉丞坐下来,把自己的笔记本和文具摆好,然后开始翻看桌上的资料。大部分是王橹杰过去几年的演出合同、版权文件和一些项目策划书,需要他重新整理归档。
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四十分钟。
“王老师来了。”方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穆祉丞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走廊的另一端有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王橹杰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只皮质的公文包。他比镜头里看起来要高,肩膀很宽,下颌线像刀裁过一样利落,五官是那种初见会觉得冷淡、看久了才知道是克制的类型。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经过穆祉丞工位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香水味,像是雪松和柑橘的混合,冷冷的,又有一点温柔。
穆祉丞愣住了。
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要微笑着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王老师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穆祉丞”,要得体、要从容、要表现出专业素养。
但真正见到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橹杰已经走过去了。那扇深色的木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穆祉丞慢慢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完了,”他想,“第一印象零分。”
方姐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别紧张,王老师就是那个性格,不是针对你。他认人很快的,过两天就好了。”
穆祉丞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试图把怦怦乱跳的心脏按回去。
但没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侧脸。王橹杰走路的样子,拿咖啡杯的样子,连关门的声音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和他在舞台上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舞台上王橹杰是发光的,像是全世界的光都聚在他一个人身上。而刚才那个王橹杰,是安静的、收敛的,把所有的光芒都收进了骨子里,不轻易示人。
穆祉丞忽然觉得,自己喜欢了五年的那个王橹杰,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而这座冰山底下的部分,他即将一点一点地看到。
实习的第一周,穆祉丞几乎没有和王橹杰说过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机会。王橹杰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到工作室,进了办公室就不怎么出来,偶尔开门接个电话或者去录音棚,身边总是跟着经纪人或者助理。穆祉丞的工位在走廊边上,每次听到那扇门打开的声音,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腰背,但王橹杰的目光很少在他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穆祉丞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只是个实习生,王橹杰那么忙,没空注意一个整理文件的小透明是正常的。
他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做得又快又好,方姐交代的任务总能提前完成,甚至还主动把过去两年的合同按照时间、类型、合作方做了三重索引,方便以后查找。方姐夸他细心,他笑了笑,说应该的。
但其实他知道,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耳朵一直是竖着的。
他在听王橹杰工作室里传出来的声音。
有时候是钢琴声,断断续续的,一段旋律反复弹很多遍,每一遍都有一点细微的变化。王橹杰在创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唱,声音很低,隔着门听不太清楚,但那种旋律的质感像水一样渗透出来,让穆祉丞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有时候是讲话声,王橹杰在和团队讨论编曲方向,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偶尔会停下来沉默几秒,然后再开口,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穆祉丞在心里偷偷记下这些细节,像一个收藏家收集稀有的邮票,每一枚都小心翼翼地放进记忆的册子里。
到了第二周的周三,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方姐临时有急事要早走,把一份需要王橹杰签字的演出合同交给穆祉丞,让他送到办公室里去。
“敲门进去就行,放到他桌上,说清楚是哪份合同就好。”方姐交代完就走了。
穆祉丞拿着那份合同,站在王橹杰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里面的声音沉沉的。
穆祉丞推门进去,王橹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微蹙,似乎在审阅什么文件。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穆祉丞一眼。
就是那一眼,穆祉丞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王橹杰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对待陌生人的疏离感,反而有一种很自然的注视,像是在等他开口。
“王老师好,这是方姐让我送来的演出合同,下个月上海的那场,需要您签字。”穆祉丞把合同放到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王橹杰拿过合同翻了翻,忽然问了一句:“新来的?”
“嗯,我是实习生,上周一开始的。”穆祉丞顿了顿,补充道,“我叫穆祉丞。”
“穆祉丞。”王橹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发音很准,但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音节。
穆祉丞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叫了名字——而是因为王橹杰念他名字的方式。那种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点好奇的、像在弹一个音符之前先试了一下音色的方式。
“哪个祉?”
“福祉的祉,丞是丞相的丞。”
王橹杰点了点头,拿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把合同递回来。
穆祉丞接过合同,说了声“王老师再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你的桌面整理得不错,索引做得很清楚。”
穆祉丞愣了一下,回过头,王橹杰已经重新低下头看电脑屏幕了,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穆祉丞知道不是。
因为他整理的那些合同索引,放在办公区的公共资料架上,不是王橹杰办公室里的东西。王橹杰要看到那些索引,就必须走出办公室,走到公共区域,站在他的工位旁边——
也就是说,王橹杰注意到他了。
穆祉丞快步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合同抱在胸前,无声地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橹杰叫了我的名字。他说我的桌面整理得不错。”
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太蠢了,像一个小学生写“今天老师表扬了我”。但他看了又看,舍不得划掉,最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林予安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完了,穆祉丞。”
穆祉丞没有反驳。
是的,他完了。他在一条单向的轨道上跑了五年,以为永远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旅程,但现在,那列他追逐了很久的火车,似乎正在缓缓减速。
真正让穆祉丞和王橹杰之间的距离缩短的,是一个雨夜。
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傍晚六点不到,天就黑得像深夜。穆祉丞在工位上整理第二天的行程表,准备等雨小一点再走。工作室里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最后只剩下他和办公室里的王橹杰。
七点多的时候,王橹杰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穆祉丞还在,微微顿了一下。
“还没走?”
“雨太大了,我等等再走。”穆祉丞说。
王橹杰看了一眼窗外。雨幕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整个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他沉默了两秒,说:“你怎么回去?”
“打车。”
“这个天气打不到车的。”王橹杰的语气很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顺路送你。”
穆祉丞差点说“不用了”,但他看着王橹杰已经拿起挂在门口的外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好,谢谢王老师。”
他们一起走出工作室。王橹杰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穆祉丞没有带伞,只能尽量往伞底下凑。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雨声大得盖过了所有的声音,穆祉丞觉得自己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王橹杰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低调但很干净。穆祉丞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偷偷看了一眼车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中控台上放了一个很小的木质香薰,味道和他身上的香水一样,雪松和柑橘。
“你住哪儿?”王橹杰发动了车。
“学校,中央音乐学院。”
王橹杰“嗯”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不太看得清前方的路。王橹杰开得很慢,很稳,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从容得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跟他没关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雨刮器的节奏声。
穆祉丞本来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和一个暗恋了五年的人单独待在封闭的车厢里,这种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稍微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但那种眩晕感又让人忍不住想再往前一点点。
“你是艺术管理专业的?”王橹杰先开了口。
“嗯,大三。”
“为什么想来我这里实习?”
穆祉丞犹豫了一秒,决定说一半真话一半假话:“因为我对音乐产业感兴趣,王老师的工作室在业内很有名,能学到很多东西。”
真话是: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王橹杰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又问:“你平时听什么音乐?”
穆祉丞差点脱口而出“听你的歌”,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拦住了他。他说了一个比较宽泛的答案:“华语流行听得比较多,也听一些古典和爵士。”
“古典听谁的?”
“肖邦。还有拉赫玛尼诺夫。”
王橹杰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穆祉丞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学钢琴的?”王橹杰问。
“学过一点,业余水平。”穆祉丞谦虚了一下。其实他钢琴弹得不错,小时候练了八年,后来虽然没有走专业路线,但底子还在。
“有机会听听。”王橹杰说。
穆祉丞不知道这句“有机会听听”是客气还是认真的,但他的心脏已经擅自把它理解成了一个约定。
车到了学校门口,雨还是很大。穆祉丞解开安全带,准备冒雨冲进校门。
“等一下。”王橹杰从后座拿了一把折叠伞递给他,“拿着,明天带来就行。”
穆祉丞接过伞,手指碰到了王橹杰的手指。很短暂的一瞬间,但他觉得那点温度像一枚烙印,烫在了他的皮肤上。
“谢谢王老师,路上小心。”他撑开伞下了车,弯下腰对着车窗说。
王橹杰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上去。车子调了个头,消失在雨幕里。
穆祉丞站在原地,淋着雨,手里攥着那把伞,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上,脚下软绵绵的,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黑色的,长柄,和王橹杰自己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穆祉丞把伞抱在怀里,在雨里站了足足一分钟,才终于迈开步子往回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王橹杰的。
不是那种追星式的喜欢,是那种真正的心动。
也许是那次送合同的时候,王橹杰念他名字的方式。也许是那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王橹杰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早”,语气随和得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也许是某个下午他在茶水间接水,王橹杰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等咖啡机,两个人的胳膊几乎挨在一起,王橹杰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用的那个茶包是桂花乌龙,我也喜欢”。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拼图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慢慢显露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穆祉丞喜欢王橹杰。不是作为歌手的王橹杰,不是作为偶像的王橹杰,而是那个会在深夜工作间隙走到窗边看一会儿雨的王橹杰,是那个对实习生说“顺路”却明明家和学校方向完全相反的王橹杰,是那个看到同事加班会默默点好外卖送到工位上的王橹杰。
这些细节是穆祉丞在工作室待了一个多月后才发现的。
王橹杰不像镜头前那么冷淡。他只是不擅长寒暄,不习惯用多余的语言填满沉默的缝隙。但他会记住每个人的喜好——方姐不喝冰的,助理小周对花生过敏,实习生穆祉丞喜欢桂花乌龙茶。
穆祉丞是有一天发现自己工位上的茶包从杂牌换成了某个台湾品牌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他问了方姐,方姐说:“王老师让采购换的,他说你好像喜欢喝茶。”
那天晚上穆祉丞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最后一句是:“他记住了我喜欢的东西。我完了。”
他真的完了。
实习进行到第六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穆祉丞措手不及的事情。
那天王橹杰在录音棚录新歌,原本的钢琴伴奏老师临时生病来不了,王橹杰自己弹了两遍总觉得不对,皱眉坐在钢琴前,气氛变得有些僵。
录音师小声跟旁边的助理说:“王老师对伴奏要求很高,今天可能要泡汤了。”
穆祉丞那天正好在录音棚帮忙递谱子,听到这话,心里挣扎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开口了。
“王老师,那段伴奏的左手部分,如果是想要那种‘像下雨’的质感,也许可以试试把八度分解改成六度,再稍微加一点延迟?”
录音棚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一个实习生,一个艺术管理专业的学生,在教一个职业音乐人怎么写伴奏。
穆祉丞说完就后悔了。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王橹杰没有生气。他转过头看着穆祉丞,眼神里有一种穆祉丞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审视,不是质疑,而是好奇。
“你弹一下。”王橹杰从钢琴前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我?”穆祉丞指了指自己,声音都变了。
“你不是说你学过钢琴吗?”王橹杰的语气很平常,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到了钢琴前。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感觉到王橹杰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闭上眼,再睁开,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琴键上。
那段旋律他太熟了。王橹杰的每一首歌他都听过几百遍,每一个音符都刻在了骨头里。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弹了一遍,左手不是原版的八度分解,而是用了更轻盈的六度音程,带着一点点爵士化的延迟感。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录音棚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橹杰说:“再来一遍,第二小节的那个G音换成升F。”
穆祉丞照做了。
这一遍弹完之后,王橹杰没有说话。他走到控制台前,对录音师说:“把这一段录下来,作为参考。”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穆祉丞,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温度。
“你之前说你只是业余水平?”王橹杰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对自己的评价不太准确。”
穆祉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那天之后,穆祉丞在工作室的“身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只是一个整理文件的实习生,而是偶尔会被王橹杰叫到录音棚里,帮忙试弹一些钢琴段落,或者从一个“普通听众”的角度给一些反馈。
王橹杰甚至开始和他聊音乐以外的事情。
“你大学为什么没考钢琴专业?”有一天他们在茶水间碰见,王橹杰靠在料理台边,拿着一杯刚做好的手冲咖啡,问得随意。
穆祉丞想了想,决定诚实一次:“因为我发现自己没有那么热爱舞台。我喜欢音乐,但我不喜欢被很多人盯着看。坐在台下或者待在幕后,对我来说更舒服。”
王橹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我也是。”王橹杰说。
穆祉丞愣了一下:“你?你不喜欢舞台?”
“我喜欢做音乐,喜欢唱歌,但我不喜欢‘被看见’。”王橹杰喝了一口咖啡,声音低下去,“但这是我的工作,所以我学着接受它。”
穆祉丞从来没有听王橹杰说过这样的话。在所有的采访、纪录片、花絮里,王橹杰永远得体外加滴水不漏,不会暴露任何一丁点真实的情绪。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茶水间里,王橹杰主动揭开了一角,让穆祉丞看到了那个藏在完美外壳下面的、有点孤僻的、不那么喜欢聚光灯的人。
穆祉丞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心疼。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从“他好厉害”变成“他也会难过”的那个瞬间。
实习的第二个月,穆祉丞接到学校通知,下学期有一个重要的课程实践项目需要他回校参与,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八月底结束实习,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月。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方姐,方姐表示理解,说会跟王老师说。
那天下午,穆祉丞在自己工位上收拾东西,心情有点低落。不是因为要离开工作室——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而是因为离开之后,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待在王橹杰身边了。
他不知道王橹杰对他是什么感觉。也许只是对一个比较顺眼的实习生多一些关照,也许那些茶包、那些顺路的车、那些在茶水间里多聊的几句话,都只是王橹杰待人的习惯——对所有人都温柔,只是温柔的方式不明显。
“你进来一下。”
穆祉丞抬起头,王橹杰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他跟着王橹杰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王橹杰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方姐说你下个月要走?”王橹杰开门见山。
“嗯,学校有个实践项目,需要我回去。”
王橹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让穆祉丞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想不想留下来?”
穆祉丞愣住了:“什么?”
“实习结束后,转正。继续在这里工作。”王橹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穆祉丞注意到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穆祉丞观察了两个月,早就记在心里了。
“王老师是说,让我毕业后来工作室工作?”穆祉丞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毕业后来。”王橹杰看着他,“是现在。你可以跟学校申请把实践项目放在工作室做,我这边可以给你出课题和指导。如果学校那边不方便,我也可以帮你协调。”
穆祉丞觉得自己可能在做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问。
王橹杰看了他很久,久到穆祉丞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王橹杰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懂我的音乐’的人。”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你泡的桂花乌龙,比例比我泡的好喝。”
穆祉丞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前面那句“懂我的音乐”让他心跳快到要爆炸,后面那句“桂花乌龙”又让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所以王老师的潜台词是,为了茶包留下我?”穆祉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尾音还是飘了。
王橹杰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连眼睛都在笑的那种笑。
穆祉丞从来没有见过王橹杰这样笑。
那一瞬间他想,就算王橹杰让他留下来只是为了泡茶,他也愿意。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王橹杰说。
“不用考虑。”穆祉丞脱口而出。
王橹杰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把两个月来压在心底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王老师,我来这里实习不是因为对音乐产业感兴趣,是因为我喜欢你的歌。我听了你五年,每一首都会唱,连你demo里那些没发表的即兴段落我都能哼出来。我接下这份实习的时候就在想,就算只能远远地看着你也够了。但是这两个月我发现,你不只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你是更好的人。所以如果王老师愿意让我留下来,我哪里都不去。”
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穆祉丞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一跃而下的人,在空中失重、眩晕、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
王橹杰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递到穆祉丞面前。
是一把钥匙。
穆祉丞认识那把钥匙。那是工作室大门的钥匙,方姐有一把,助理小周有一把,只有正式员工才有。
“欢迎加入。”王橹杰说,声音有一点点哑。
穆祉丞接过那把钥匙,金属的温度被王橹杰的体温捂得温热,握在手里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着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忽然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橹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但穆祉丞感受到了那种温度。
从头顶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融化了冬天的最后一片雪。
“还有一件事。”王橹杰收回手,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表情,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穆祉丞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
“以后别叫我王老师了。”
“那叫什么?”
王橹杰转过身,走向办公桌,背影看起来若无其事,但穆祉丞看到他把手插进裤兜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叫橹杰。”他说。
穆祉丞攥着那把钥匙,站在原地,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橹杰。”
两个字,轻轻巧巧,像一把锁终于对上了正确的齿痕,咔嗒一声,开了。
后来穆祉丞把那把钥匙穿了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林予安看到的时候没再翻白眼,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们这算是?”
穆祉丞想了想,歪着头说:“算是在同一条轨道上了吧。”
不是单向的追逐,不是一个人的暗恋,不是漫长的、毫无回应的等待。
是双向的、默契的、心照不宣的靠近。
是王橹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把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等他走进来。
实习结束那天,穆祉丞正式和王橹杰工作室签了兼职合同。新学期开始后,他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去工作室,忙得像一只陀螺,但每天都充满了说不出的快乐。
有一天晚上,工作室只剩他们两个人。穆祉丞在整理下周的日程表,王橹杰在录音棚里录一首新歌的钢琴版。
录完之后王橹杰走出来,在控制台前坐下,把刚才的录音放了一遍。
穆祉丞听着听着,忽然说了一句:“这个版本比专辑版好听。”
“为什么?”
“因为这里,”穆祉丞指着波形图上的一段,“你弹的时候呼吸变慢了,像是不舍得让那个音结束。专辑版太准了,准到没有呼吸。”
王橹杰看着他,眼神很深很静。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穆祉丞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仿佛他已经做过一千遍。
穆祉丞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来吗?”王橹杰低声问。
穆祉丞摇头,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不是因为茶包。”王橹杰的声音很轻,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是因为我听了你弹的那段钢琴之后,回去把你之前整理的那些合同索引又看了一遍。你知道我看完之后在想什么吗?”
穆祉丞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好认真。连合同索引都做得像艺术品。他一定很温柔,一定很细心,一定很安静,一定——”
王橹杰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眼睛里有光,像碎了的星星落在了脸上。
“一定是我找了很久的人。”
穆祉丞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声音在发抖。
“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王橹杰说,“你坐在那个工位上,腰背挺得很直,翻资料的时候会把每一页的边角都对齐。我看了你很久,久到方姐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穆祉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这条轨道上独自奔跑了五年,以为王橹杰是遥不可及的终点、是永远追不上的光。他不知道的是,王橹杰也在看着他,在那些他低头整理文件的午后,在那些他认真泡桂花乌龙的间隙,在那些他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的心动时刻。
他们是两列相向而行的列车,在各自的轨道上开了很久很久,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站台,终于同时停了下来。
车窗对车窗,门对门。
穆祉丞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早说?”
王橹杰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拇指在他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秒,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我怕吓跑你。”王橹杰说,“你看起来像一只很容易被吓跑的兔子。”
穆祉丞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王橹杰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橹杰。”他叫了一声。
“嗯。”
“我跑不掉的。我一直都在往你的方向跑。”
录音棚里很安静,监听音箱还开着,播放着刚才那段钢琴录音。音符像雨滴一样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时间的河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橹杰低下头,额头抵着穆祉丞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就不跑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停在这儿,好不好?”
穆祉丞闭上眼睛。
好。
他们在那个小小的录音棚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那段钢琴曲播了一遍又一遍,久到窗外的城市从喧嚣归于寂静,久到那些漫长的、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的暗恋,终于找到了归处。
穆祉丞后来问过王橹杰一个问题。
“如果我那天没有开口说那段伴奏的事,你会怎么办?”
王橹杰想了想,说:“也会找别的机会留下你。”
“什么机会?”
“你记得那把伞吗?就是下雨天我借给你的那把。”
穆祉丞愣了一下:“记得。”
“那把伞的内侧,我用记号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王橹杰的语气很平静,但耳朵尖又红了,“我想着,如果你回去之后看到了,会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没看到,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穆祉丞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来:“什么?!你写在我的伞上?你怎么不早说?我用了好几个月根本就没注意——”
王橹杰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笑了。
“所以你看,”他伸手把穆祉丞拉回身边,“就算没有那段伴奏,也会有那把伞。就算没有那把伞,也会有别的东西。我大概从你坐在那个工位上的第一天起,就在想怎么让你留下来。”
穆祉丞瞪着他,瞪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橹杰,你真的很可怕。”
“嗯?”
“你竟然能忍两个月。你不怕我真的走了?”
王橹杰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穆祉丞一个人能听见。
“怕。所以才会在你跟我说要走的时候,立刻就把钥匙拿出来了。”
穆祉丞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笨蛋。”
王橹杰没反驳,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窗外北京的夜风很大,吹得文创园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录音棚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颜色是温柔的、湿润的、慢慢洇开的。
穆祉丞想起自己五年前第一次听到王橹杰的歌。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晚自习结束后塞着耳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耳机里放的是王橹杰的第一首单曲。
歌词里有一句是:“我一直在找你,在人海里,在时间的缝隙里,在我自己都快要放弃的念头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歌词写得真好。
现在他觉得,这句歌词写的不是虚构的故事,是王橹杰和穆祉丞彼此寻找的证据。
一个在台上唱,一个在台下听。
一个在轨道上跑,一个在轨道上等。
他们找了好久好久,久到差点以为找不到了。
但最终还是找到了。
在七月末的北京,在一间旧厂房改造的工作室里,在一架钢琴和一壶桂花乌龙茶的旁边。
在所有那些错过的、迟疑的、欲言又止的瞬间之后。
他们终于,终于,终于,停在了同一个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