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结束

第三天早晨，秦简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摸手机看时间，比以往晚了两个小时，她的生物钟在生病和封控的双重干扰下终于出现了偏差。

她洗漱完走到客厅，发现黄子已经起了。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纸——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五线谱。

他正在用铅笔在谱子上做标记，偶尔停下来啃笔思考，然后再继续。

秦简你在写歌？

黄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笔差点飞出去，他一把护住谱子，仰头看她。

黄子弘凡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秦简也不在意他下意识的动作，她知道有些创作者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习惯。

秦简是你太专注了。

黄子弘凡给这个答案跪了。

秦简在他旁边坐下来，歪头看他。

秦简这是新歌？

黄子弘凡嗯，编曲卡了很久了。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简我能听一下吗？不专业的意见也行的话——我还是出过两首单曲的。

黄子对目前的情况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场景的存在。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作响，机械性打开手机里的录音文件，播放了一段demo。

秦简认真听着，旋律本身很好听，但中间有一个转折，像是掉了一下，然后硬生生地接了回去。

秦简第二小节末尾那个转折。

黄子弘凡你听出来了！

他惊喜极了，而后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黄子弘凡就是那里，我想了好几个走向都接不顺，太跳了奇怪，太顺了又平庸。

秦简你试过保留跳跃感但改变和弦走向吗？

黄子弘凡试过，改了之后这段旋律是顺了，但别的地方又有点奇怪···

秦简认真地听着他的顾虑，时不时接上几句，两人讨论地愈发投入。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动，叶子沙沙作响，把晨光切成一地跳动的碎金。

秦简其实我觉得第三小节的那个转折保留也行，我个人听起来会觉得更有代入感了。

黄子弘凡为什么？

秦简因为往前跑的人，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对啊，偶尔的磕绊也是成功的节奏之一嘛。

黄子一下停住，专注地看着她。

黄子弘凡小简。

秦简嗯？

黄子弘凡你以前有没有做过那种特别傻的事——就是那种，明知道不对，但还是想试试的事？

秦简看着他。

秦简有啊，进演艺圈嘛。

黄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黄子弘凡这个不算，事实证明你现在做得很对很成功！

秦简没接话，转而问他。

秦简那你呢？

黄子弘凡小学的时候为了不去上数学补习班，自己伪造了一张家长同意书，签我妈的名字，练了一整个周末，最后交上去被老师一眼识破——因为我把我妈的名字写错了。这个算吗？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笑起来。

秦简看着他，抿着嘴，最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种被一个真实的人，被一个真实的、甚至有点傻气的故事击中之后，发自内心的笑容。

而这种笑，在过去两天里，出现了一次又一次。

她侧过头看黄子。

他正低头整理散落的谱子，手指划过那些画满横线的纸张，时不时咧开嘴笑着跟她分享着这首歌的创作过程中让他纠结痛苦的事。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一层浅金色。

真奇怪，为什么有人说着痛苦的时候还能真切地笑着呢？

他整理谱子的动作一点也不仔细，把谱子拢成一摞，对折了一下塞进文件夹里，秦简觉得那些纸张肯定有折角。

但他在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之后，顺手把她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书也合上了，在合上之前看了一眼她看到哪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夹进去当书签。然后把茶几上散落的笔一支支捡起来，全部插回笔筒里，笔尖朝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本被合上的书和插满笔的笔筒，觉得这个画面不太符合她对“秩序”的定义——书没有放回书架，笔没有按颜色排列，笔尖也没有朝下。

但她看着这个画面，比自己在失控的时候亲手整理完一整个书架还要舒服。

秦简黄子。

他从谱子里抬起头。

黄子弘凡嗯？

秦简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是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黄子弘凡给我发好人卡啊？

秦简摇头。

秦简不是，是我发自内心觉得你真好，有趣、鲜活。

黄子没有说话。

他把谱子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节。

她见过他这个动作，在笔试考场，他答完题检查的时候在抠手···紧张的时候抠手，感动的时候也抠手···他的手指总是闲不住，像是身体里装了太多表达欲，手指也要帮着分担一点。

黄子弘凡小简，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秦简嗯？

黄子弘凡你怕不怕？

秦简歪了一下头，没理解这个问题。

黄子弘凡我是说——

他斟酌着措辞，语速比平时慢很多。

黄子弘凡你那么年轻就拍了电影，拿了那么好的票房，收获了那么多人的喜欢，所有人都觉得你会继续往上冲。你怕不怕有一天突然觉得——好累，不想跑了，或者你有了别的追求，但所有人都在看你，甚至有很多人因你维持着生计，所以你不能停下来？

秦简沉默了很久，久到黄子以为自己问错了话，准备开口转移话题。

秦简这个问题，这些困难，十六七岁的秦方好已经经历过了。21岁的秦简，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挡住自己前进着的、奔赴自由的脚步。

黄子握着谱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情绪全部都堵在喉咙口。

方禾那通电话带来的、他不想明白的意思；这几天里，那些和谐有趣又融洽的日子，她的信任、温柔；甚至是不久之前因为和她一起讨论自己热爱的事业时带来的灵感和激荡···全部混杂在一起，而后化作被浇灭的焰火，了无声息。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谱子重新展开，拿起铅笔。

他在乐谱上写下几个和弦符号，抬起头，发现秦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安静地享受阳光与此刻的寂静。

窗外的银杏叶落下，阳光从茶几边缘移到了地毯上，把他们两个人的轮廓模糊地融在一起。

冰箱里的舒化奶还剩一盒，退烧药没有什么用处了，不出意外，封控还有十几个小时就会结束。

这些因为意外和诸多巧合带来的三天时光，好像是偷来的。

现在一切回正，他们也要奔赴各自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