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郁如墨,晚风卷着满地血腥与悲凉,狠狠扫过残破的院前。
我立身原地,天神未完全形态彻底苏醒。半边眸光鎏金璀璨,盛着至高神性威压,半边眼眸沉如寒墨,锁尽半生爱恨与滔天悲愤。周身若隐若现的神芒忽明忽暗,那是桎梏未破、神性未成,却已然凌驾凡尘、镇压黑暗的半神之势。
身前三人见我气息剧变、境界破格,脸上的嘲讽与嚣张尽数僵住,心底骤然升起前所未有的忌惮。
邹震诚紧握掌心黑暗帝火,神色第一次彻底凝重:“半……天神气息?不可能!你身负重伤、心绪大乱,怎会破格觉醒!”
赵明泽手持宿命令,周身黑雾剧烈动荡,层层后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未完全天神形态……铮月公子,你竟藏有这般底牌!”
赵楠的锁神大阵剧烈震颤,阵纹寸寸黯淡,在我的神性威压之下,寻常禁忌阵法已然不堪一击。
三人联手之势,瞬间土崩瓦解。
可我此刻,心中早已无半分战意、无半分争胜之心。
脑海里翻涌的,不是次元恩怨、不是正邪厮杀,而是方才外婆倒在我怀中、渐渐冰冷的模样。
是家里无休止的争执、冷漠的推诿、人人利己、无人念情的寒凉。
是高祖母无家可归、孤苦伶仃的落寞。
是我拼尽半生、征战诸天、挡尽黑暗、护尽世人,到头来在自己的家里,无人疼、无人惜、无人懂、无人念。
外人敬我铮月公子、畏我剑道神威、惧我跨界战力。
可在故土凡尘,我只是一个满身伤痕、无人偏爱、无人包容、无人牵挂的孤人。
家,看似尚在,早已无温。
亲,看似尚存,早已无情。
我低头,看向地面重伤倒地、气息虚弱、勉强抬眸望我的菲汐。
她粉发黯淡、衣襟染血、灵力溃散,二阶狂暴彻底溃散,满身疮痍,却依旧撑着身子,想看向我、想护我分毫。
一瞬间,我心中百感交集。
天下人皆负我、凡尘至亲皆冷我、唯有菲汐,绝境随我、苦难伴我、生死护我、爱恨同我。
这世间唯一的温柔,唯一的牵挂,唯一的真心,从来不在故乡,不在亲人,只在她一人身上。
我缓缓抬手,悬空凝剑。
心海深处的月光剑,未完全天神之力灌注剑身,银白剑光悠悠洒落,不再有往日杀伐凌厉,只剩无尽苍凉、无尽伤悲、无尽看透红尘的绝望清冷。
这一剑,不为争胜。
这一剑,不为复仇。
这一剑,名为——伤悲月光斩。
月华垂落,剑光温柔却寂灭,漫天银辉铺展长夜,没有炸裂山河的狂暴威势,却带着击穿心魔、震退黑暗、荡尽纷争的至高神韵。
凄冷月光席卷四野,轻轻压落邹赵三人所有黑暗力量。
黑暗帝火熄、宿命令光散、锁神阵纹崩。
三人齐齐受创,气血翻涌,身躯踉跄暴退数丈,面色惨白,再无半分再战之力。
简简单单一剑,半神之威,彻底震退三大强敌。
我声音低沉沙哑,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剩看透一切的冰冷淡漠:
“滚。”
一字落,夜风萧瑟,天地俱寂。
邹震诚心有不甘,却畏惧我半神威压,不敢多留半分,只能恨恨瞪视,带着赵明泽、赵楠化作黑雾,仓皇褪去,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战场终静,敌患暂平。
可我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只剩彻骨寒凉。
我俯身,轻轻扶起重伤虚弱的菲汐,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半神杀伐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靠在我肩头,气息微弱,满眼心疼:“弘铮……你……”
我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死寂:“没事。”
有事的,从来不是战火,从来不是仇敌。
是人心,是故乡,是亲情,是我倾尽所有守护,却终究一无所有的红尘。
我转身,望向身后灯火昏暗、狼藉一片的家宅。
屋内早已停止争吵,所有人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局促、躲闪、漠然。
他们方才争执算计、冷漠推诿,眼睁睁看着高祖母无家可归,眼睁睁看着我外婆为我牺牲,眼睁睁看着我与菲汐浴血苦战、遍体鳞伤。
无一人援手,无一人心疼,无一人愧疚。
这一刻,我彻底看透了。
这个家,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们需要我时,便唤我归来、求我庇护、借我威名。
我落难时、我悲痛时、我重伤时、我绝望时,无人顾我、无人惜我、无人伴我。
既然此间无爱、此间无情、此间无暖。
那我,便彻底离乡,斩断红尘,永别故地。
我不再留恋这片凉薄故土,不再执着这份虚假亲情。
从今往后,我无家,无亲,无牵绊。
唯伴菲汐,踏遍山河,再战诸天。
我转身走入屋内,神情平静,再无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争辩。
所有热爱、所有眷恋、所有期盼,尽数在此刻,彻底死绝。
我打开旧木箱,简简单单收拾寥寥几件行囊。
无金银细软,无俗世牵绊。
只几件旧衣、一柄月光剑、一身伤痕、一颗死心。
收拾的不是行李,是我最后一点对故乡的执念。
收拾完毕,我背负行囊,转身踏出家门,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灯火依旧,家人仍在,可那一切,从此与我再无瓜葛。
菲汐静静陪在我身侧,虚弱却坚定地跟着我的脚步,不言不语,默默相伴。
晚风拂过我行囊衣角,吹落眼底最后一丝温热。
故乡千里,从此是路人。
红尘万般,从此不沾身。
我曾以血肉护人间,以真心待至亲。
奈何人间凉薄,至亲陌路。
那便从此——
断故乡,弃凡尘,离旧人。
携一心之人,赴四海风云。
此地再无铮月公子的归途,
世间只剩浴血独行、斩断红尘的半神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