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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时悦

永乐八年,七月初二,北京城热得像蒸笼。

徐时悦天不亮就起来了,厨房里灯火通明,灶台上一溜排开七只砂锅。

七只。

小夭蹲在灶台边帮忙看火,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嘟囔着:“昨天还是四只,今天怎么变七只了?你是要开汤铺吗?”

徐时悦没理她,专心致志地盯着每一只砂锅的火候。七锅汤,七种方子,她昨晚写到三更才把方子定下来,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备料,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给皇上的那锅,照旧加了灵泉水。他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灵泉水不能断,断了效果会退回去。

给太子的那锅,以茯苓、山药、陈皮为主,健脾益气,不燥不寒。太子体胖气虚,走几步就喘,她心疼他。不是那种心疼,是妹妹对兄长的心疼——太子对她一直很好,每次小夭送汤去东宫,太子都会让小太监带话回来,说“替我谢谢表妹”,有时还会让人送些时新瓜果到魏国公府。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

给汉王的那锅,滋阴平补,不敢用大热之品。汉王龙精虎猛,补过了反而上火。她虽然不太喜欢汉王那个人——太跋扈了,说话也不好听——但他是那人的儿子,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给赵王的那锅,加了枸杞和菊花,明目养肝。赵王年纪最小,嘴也最甜,每次喝了汤都会让人带话回来夸几句,什么“徐表妹的汤比御厨强多了”“徐表妹什么时候进宫来玩”之类的。不管真心假意,听了总让人舒服。

除了这四锅,今天还多了三锅。

一锅是给太子妃张氏的。太子妃为人温厚,从不摆架子,小夭送汤去东宫,她有时会亲自出来接,拉着小夭问徐时悦身体好不好、书坊忙不忙、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徐时悦没见过她几次,但每次听小夭转述这些话,心里都暖暖的。

一锅是给汉王妃韦氏的。汉王妃和汉王不一样,性子柔,话不多,是个老实人。嫁给汉王那样的丈夫,日子想必不好过。徐时悦的汤里多加了一味合欢皮,安神解郁。

最后一锅,是给赵王妃的。赵王妃徐氏,巧了,也姓徐。不过和徐家没什么亲戚关系,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儿。赵王年纪小,王妃年纪也小,才十九岁,刚嫁过去没多久。徐时悦的汤以补血养颜为主,小姑娘家家的,谁不想皮肤好一点、气色好一点?

七锅汤,七种心意。没有一碗是敷衍的。

小花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七辆马车都备好了!”

徐时悦点了点头,依次掀开七只锅盖,尝了尝汤味,又各自添了一小撮盐,再炖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盛出来,分装进七个食盒。

轮到皇上那盅的时候,她照例伸出右手食指,在汤面上方虚空一点,翠绿色的光芒一闪而逝,灵泉水无声无息地滑入汤汁。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太子的那盅,又看了看太子妃的那盅——加不加?

不加。

不是舍不得,是不敢。太子身体虚,灵泉水的效力太强,虚不受补。太子妃身体好得很,不需要。至于汉王和赵王,更不需要了。

她把盖子盖好,转过身,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七个食盒,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上辈子她是个历史系的学生,最大的愿望是发一篇C刊论文。这辈子倒好,论文没发成,变成了整个皇室的私人营养师。

“小夭,你送宫里的三盅——皇上、太子、太子妃。小花,你送汉王府的两盅——汉王和汉王妃。小兰,你送赵王府的两盅——赵王和赵王妃。”徐时悦分派好,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汤别洒了。”

三个丫鬟应了,各自提着食盒出了门。

小夭走在最前面,一手提两个食盒,脚步轻快。她一边走一边想,她家小姐上辈子要是这么勤快,早就当上博导了。可转念一想,上辈子也没有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值得她家小姐天天天不亮就起来炖汤。

想到这里,小夭叹了口气。

爱情啊,让人早起。

东宫里,朱高炽正在用早膳。

他的早膳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馒头。不是他不想吃好的,是太医不让他吃。他太胖了,胖到走路都喘,太医说再这么吃下去,活不过五十岁。

他不想死。不是怕死,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父皇,放心不下太子妃,放心不下那两个还小的儿子。

“殿下,魏国公府送汤来了。”近侍端着食盒进来。

朱高炽放下粥碗,接过汤盅,揭开盖子。茯苓和山药的香气扑面而来,温温润润的,闻着就让人舒服。他喝了一口,汤入口温润,不苦不涩,喝完胃里暖洋洋的。

他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地品。喝完汤,他拿起盅边压着的一张纸条——徐时悦每次给他送汤,都会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当日的汤方和几句叮嘱。今日的纸条上写的是:

“今日汤中加了陈皮和砂仁,理气和胃。殿下用膳时少吃糯米,不好消化。”

朱高炽看着这张纸条,眼眶有些发热。

父皇给他派过最好的太医,太子妃给他请过最好的厨子,可没有人像徐表妹这样,把话说得这样轻、这样柔、这样不让人难堪。她不说“你太胖了要减肥”,她说“少吃糯米,不好消化”。她不说“你要多运动”,她说“每日散步半个时辰,循序渐进”。

这种被人妥帖照顾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是母后在的时候。

朱高炽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他的袖子里已经攒了好几张了,每一张都舍不得扔。

“去跟表妹说,”他对近侍道,“汤很好,我喝了。让她别太辛苦。”

近侍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太子妃张氏在自己房里喝汤。

她的汤和太子的不一样,汤色更深一些,药味也更浓。她喝了一口,微微皱眉——苦的。但她还是皱着眉把整盅喝完了。因为她知道,这汤是徐时悦专门给她配的,里面加了益母草和当归,调经止痛。

她这几个月月事不调,腰酸背痛,太医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徐时悦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让人传话说,她可以试试药膳调理。张氏将信将疑地喝了几天,果然好了许多。

“娘娘,徐姑娘还让人送了这包东西来。”丫鬟递过来一个纸包。

张氏打开一看,是一包红糖姜茶,附着一张纸条:“月事前后喝,暖宫止痛。”

张氏看着这张纸条,忽然笑了一下。她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这世上敢跟她这样说话的人,除了太子,也就是徐时悦了。不是徐时悦不懂规矩,而是她根本不把那些规矩当回事。在她眼里,张氏不是什么太子妃,就是一个需要调理身体的女人。

这种平等相待的感觉,让张氏觉得舒服。

“去跟徐姑娘说,”张氏把纸条收好,对丫鬟道,“谢谢她的汤,我很喜欢。改日有空,请她来东宫坐坐。”

丫鬟应了。

汉王府。

朱高煦大马金马地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两盅汤——一盅是他的,一盅是王妃的。他先把自己的那盅端起来,一仰脖灌了下去,抹了抹嘴,然后看了看王妃的那盅,皱了皱眉。

“这盅怎么和我的不一样?”

王妃韦氏正要喝,闻言停了手,轻声道:“王爷,徐姑娘给女子配的汤方,和男子不同。”

朱高煦“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同的?都是人。”

韦氏没接话,低下头慢慢喝汤。这汤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喝完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她已经连喝了几天,夜里睡得踏实了,白天精神也好了。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汤。

但她不会说。在这汉王府里,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这是她嫁过来这几年,用眼泪换来的教训。

“徐姑娘还让人带了话,”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王妃娘娘气血不足,这汤要连服一个月,中间不能断。”

朱高煦又“哼”了一声,但这次没有再说别的。

他端起王妃的那盅汤看了看,放下,站起身来,大步走出正厅。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告诉她,汤钱从我账上出。”

丫鬟愣了愣,连忙应了。

韦氏坐在原处,手里端着汤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嫁给朱高煦这么多年,她头一回觉得,这个男人也没有那么粗。

赵王府。

朱高燧已经把汤喝得干干净净,正拿着蜜饯果子一颗一颗往嘴里丢。赵王妃徐氏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汤盅,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汤真好喝,”徐氏放下空盅,眼睛亮亮的,“徐姐姐好厉害。”

朱高燧瞥了她一眼:“你也姓徐,她也姓徐,怎么差这么多?”

徐氏愣了一下,低下头,不说话了。

朱高燧见她这副模样,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挠了挠头,有些别扭地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比你大几岁,懂的多一些。你以后也会的。”

徐氏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年轻的脸上不太自然的表情,忽然笑了。

“王爷,您是在安慰我吗?”

“谁安慰你了?”朱高燧别过脸去,耳朵有些红,“我是在说事实。”

徐氏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嫁到这个家还不到一年,她什么都还在学。学怎么当王妃,学怎么伺候王爷,学怎么和妯娌相处。有时觉得累,有时觉得委屈,但今天这盅汤让她觉得——被人记着的感觉,真好。

“来人,”她对门外喊了一声,“去跟徐姑娘说,汤很好喝,谢谢她。”

“再带句话,”朱高燧忽然插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就说赵王说了,蜜饯果子可以多送点。”

徐氏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

乾清宫里,那人正端着汤盅,没有急着喝。

他先看了看汤盅旁边——有一张纸条,照例是她的字迹:

“今日汤中加了一味骨碎补,强筋骨,补肝肾。皇上膝盖已好了大半,但不可大意,还需再服一个月巩固。”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端起汤盅,慢慢喝起来。汤还是那个味道,温温热热的,喝完膝盖就不疼了。但今天这盅汤,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甜——不是汤里加了糖,是送汤的人,今天给所有人都送了。

他听郑和说了,今日七盅汤,分送七处。乾清宫、东宫、太子妃、汉王、汉王妃、赵王、赵王妃,一个不落,一个不偏。

他放下空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那丫头,把他的全家都照顾了。太子、太子妃、汉王、汉王妃、赵王、赵王妃,每一个人她都记在心上,每一个人她都专门配了方子。她连汉王妃睡不好、赵王妃气血不足这种事都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用问也知道。她那个丫鬟小夭,每次送汤都会和各府的太监宫女聊几句,聊着聊着,什么消息都到手了。那丫头自己不露面,可她的眼睛和耳朵,遍布整个皇宫。

他该觉得被冒犯的。一个外臣之女,把手伸到皇子府里,打听皇子家眷的身体状况,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被呵斥了。可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暖心。

因为她打听这些,不是为了刺探什么机密,而是为了给每个人炖一碗适合他们的汤。

她把他全家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他把空盅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和。”

“奴婢在。”

“她给汉王妃和赵王妃也送了汤?”

“回皇上,是。汉王妃和赵王妃各有一盅,方子不一样。”

那人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丫头,是在替他维系这个家。

他的三个儿子,面和心不和。太子和汉王之间,隔着储位之争;汉王和赵王之间,也各有各的心思。三个儿媳妇,各有各的难处。他一个做父亲的,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个家和睦,所以干脆不管了,把精力都放在朝堂上、放在北征上、放在那些他觉得他能掌控的事情上。

可那丫头用七盅汤,轻描淡写地做了他做不到的事。

她让太子知道,有人惦记着他的身体。她让太子妃知道,有人在乎她的隐痛。她让汉王知道,有人连他的王妃都一并照顾着。她让赵王知道,有人不嫌弃他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年轻人。她让汉王妃和赵王妃知道,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把她们当姐妹。

一碗汤能改变什么?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可如果每天都送呢?如果每天都有人惦记着你、照顾着你、把你放在心上的呢?

那人把汤盅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七月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殿顶,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好几年的皇宫,今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郑和。”

“奴婢在。”

“明日,让御膳房送些新鲜果子过去。”

郑和一愣:“送到哪里?”

那人没有回答,但郑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方向,是魏国公府。

郑和笑了,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到了门口,他又听见那人补了一句:“别说是我让送的。”

郑和脚步一顿,忍着笑应了。

皇上啊皇上,您不让说您让送的,那满京城的果子铺,谁会给魏国公府送果子?徐姑娘那么聪明的人,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可皇上说了不让说,那就不能说是皇上送的。

郑和想了想,决定明天让小太监去送果子的时候,说是“宫里的意思”。

反正皇上也没说不能说是“宫里的意思”。

七月的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徐时悦坐在承文堂的账台后面,面前摊着七张纸条——都是各府传回来的回话。

太子说:“汤很好,我喝了。让她别太辛苦。”

太子妃说:“谢谢她的汤,我很喜欢。改日有空,请她来东宫坐坐。”

汉王说:“告诉她,汤钱从我账上出。”

汉王妃说:“谢谢徐姑娘。”

赵王说:“蜜饯果子可以多送点。”

赵王妃说:“汤很好喝,谢谢她。”

她把这几张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一个专门的小匣子里。

那个小匣子里还收着别的东西——那人的“准。明日面议”,那人的“佳音已至”,那人的“那个人已知。请继续”,还有那朵已经干枯了的栀子花瓣。

小夭端了碗绿豆汤走进来,看见她正在关那个小匣子,挑了挑眉:“又收什么宝贝了?”

“没什么。”徐时悦把匣子锁好,放进抽屉里。

小夭也不追问,把绿豆汤放在她手边,随口说了一句:“今日汉王说汤钱从他账上出,你猜郑公公跟我说什么?”

“什么?”

“郑公公说,汉王这个人,嘴硬心软。他要是真不想给钱,他连说都不会说。他说了,就说明他心里是领情的。”

徐时悦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她给汉王送汤,不是为了让他领情。她给所有人送汤,都不是为了让谁领情。她只是想——那个人的儿子,那个人的儿媳妇,那个人的一家人,都好好的。

他每天要操心那么多事,朝堂上的、边境上的、天下大事。她帮不了他那些,她只能帮他做一件小事——让他的家,暖一点。

就暖一点点也好。

小夭看着她低头喝绿豆汤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小姐。”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越来越像——”

“像什么?”

小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想说的是——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女主人了。

不是这魏国公府的女主人,而是那座皇宫的。

可这话她不敢说。说出来,她家小姐又要红耳朵了。

徐时悦放下绿豆汤碗,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晚霞快要散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色,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

她看着那抹橘色,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人今天喝汤了吗?喝了。膝盖还疼吗?不疼了。明天送什么汤呢?该换个方子了。

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乾清宫里,那个人也在想同样的事——她今天累不累?七盅汤,她一个人炖的,天不亮就起来了。明天还送吗?送的话,别太辛苦了。

两个人的目光穿过暮色,穿过宫墙,穿过半个北京城,在天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

像两颗星星,遥遥相望,光亮照着彼此,却不知道对方也在看自己。

当夜,天幕降临了。

洪武年间的应天府皇宫里,朱元璋正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北征纪略》——这是他让人从书坊买来的。天幕还没开始放,他就已经把这本小册子翻了三遍了。每看一遍,都要骂一句“老四这个臭小子”,骂完继续看。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北征纪略》,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看完,把书合上,轻轻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怎么了?”朱元璋问。

“老四这辈子,”马皇后的声音有些涩,“太苦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拿起来,翻了翻,放下。

“现在不苦了。”他说。

马皇后转头看他。

朱元璋指了指天幕——天幕还没有亮起来,但他的手指的方向,是那个即将出现画面的地方。

“有那个丫头在,”他说,“老四以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马皇后看着丈夫的侧脸,忽然笑了。这个杀伐果断了一辈子的男人,在说到儿子和那个姑娘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天幕亮了起来。

【时空标记:大明永乐年间·北京】

这一次,天幕没有从乾清宫开始,也没有从承文堂开始,而是从一个厨房开始的。

一个天不亮就亮起了灯光的厨房。

灶台上一溜排开七只砂锅,一个年轻女子系着围裙守在灶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她时而弯腰看火,时而用长柄勺尝汤,时而蹲下来调整柴火的大小。七只砂锅,她每一只都亲自照看,火大火小、水多水少,分毫不差。

洪武年间的御书房里,朱标看着这个画面,眼眶有些红。

“表妹她……”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他想说的是——表妹她每天都是这样过的。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守着七只砂锅,炖好了,分装好,让丫鬟们分头送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看着,没有人夸她,没有人给她银子。她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做着,不求回报,只是想做。

吕氏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绣花针停了一下。她看着天幕上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年轻女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这个女人,和她的允炆没有任何关系,和她的未来没有任何交集,可她还是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因为她在天幕上看到的,不是一个对手,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好人。

一个真正的好人。

【时空标记:大清乾隆年间·漱芳斋】

小燕子蹲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幕上徐时悦炖汤的画面,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紫薇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好辛苦啊!”小燕子抹着眼泪,“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炖七锅汤,都没有人帮她!她手被烫到了也没有人给她吹吹!”

紫薇看着天幕上徐时悦低头吹了吹被锅沿烫红的手指,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心里也酸了一下。

“她不是没人帮,”紫薇轻声说,“

紫薇轻声说,“她是自己要做的。她觉得,只有自己做,才放心。”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又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说:“那她好傻。”

紫薇没有说话。她想说的是——那不是傻,那是爱。可爱一个人爱到这种程度,和傻也没有什么区别。

【时空标记: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康熙看着天幕上徐时悦给七只砂锅分别加盐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四阿哥胤禛站在下首,观察着父皇的表情。他注意到,父皇看天幕的时候,目光和看奏折的时候不一样——看奏折的时候,父皇的眼神是审视的、判断的、带着帝王特有的冷峻。可看天幕的时候,父皇的眼神是柔软的,甚至带着一丝……羡慕。

康熙忽然开口:“老四。”

胤禛一愣,随即上前一步:“儿臣在。”

“你觉得这个徐时悦,为什么能给每个人配不同的方子?”

胤禛想了想,答道:“因为她把每个人的身体都记在了心上。”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那她为什么能把每个人的身体都记在心上?”

胤禛沉默了片刻,答道:“因为她在乎那些人。”

“她在乎那些人,是因为那些人是谁?”康熙的目光从胤禛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天幕,声音低了下去,“是因为那些人是那个人的家人。”

乾清宫里安静了一瞬。

八阿哥胤禩微微眯了眯眼,看向天幕上那个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女子,嘴角的弧度变了变——不是笑,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略带敬意的表情。

这个女人,厉害。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厉害,而是润物无声的厉害。她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只是每天给每个人炖一碗适合他们的汤。日复一日,汤复一汤,她把自己变成了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等她真的进了那座皇宫,没有一个人会说她不好。因为每个人都受过她的恩惠,每个人都喝过她的汤。

这不是算计。这是一种天生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暖的力量。

【时空标记:大清宣统年间·紫禁城】

溥仪坐在养心殿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姐姐,忽然拉了拉隆裕太后的袖子。

“太后,那个姐姐是不是很累?”

隆裕太后低头看着这个才七岁的孩子,轻轻“嗯”了一声。

“那她为什么不请人帮忙?”

隆裕太后想了想,慢慢地说:“有些事,只能自己做。自己做了,那个人才能感觉到心意。”

溥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她喜欢的那个人,感觉到了吗?”

隆裕太后看着天幕上那个人端着汤盅、喝之前先看纸条的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感觉到了。”她说,“他每一口都喝得干干净净。”

【时空标记:民国时期·北平】

前门大街,天幕亮起的时候,卖豆腐脑的老王头放下了手里的勺子,仰头看着天空。他看不懂什么朝廷、什么皇帝、什么书坊,但他看得懂一个姑娘在灶台前给七个人炖汤。

他看得懂这个。

因为他婆娘也是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炖汤,给孩子炖汤,给公婆炖汤。炖了几十年了,手被烫伤过无数次,从不让他帮忙,说“你还要做生意,手不能伤了”。

老王头看着天幕上徐时悦低头吹了吹烫红的手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转过身,舀了一碗豆腐脑,加了两勺糖,端到墙角一个正在捡剩饭的老乞丐面前。

“吃吧。”

老乞丐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不要钱。”老王头说,声音有些哑,“今天心情好。”

他心情好吗?他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天幕上那个姑娘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婆娘,想起了那些被他习以为常的、日复一日的、从不言说的付出。

他该对她好一点。

人群中,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又来了。他站在老地方,仰头看着天幕,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着,笔悬在纸面上方,却一个字也没有写。因为他发现,有些东西是写不出来的。比如一个姑娘天不亮就起来炖汤的清晨,比如一个男人把汤喝得干干净净的空盅,比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却比任何言语都重的——爱。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口袋,仰头看着天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时代不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国土破碎,人心惶惶。可天幕上那个六百年前的故事,让他觉得——不管在什么时代,爱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

天幕的画面渐渐收拢。最后定格的,不是厨房,不是乾清宫,不是承文堂,而是魏国公府后院的葡萄架下。

那八盆栀子花被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花开得密密匝匝,香气仿佛能从画面里飘出来。徐时悦坐在花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她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紫禁城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

天幕上浮现出最后一行字:

【今日七盅汤,七份心意。天幕持续观测中·下一章预告:回礼】

字幕消散,天幕缓缓暗下去。

各个时空的人们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洪武年间的御书房里,朱元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仰头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妹子。”

马皇后走到他身边:“嗯。”

“那丫头的手,被烫了一下。”

“我看见了。”

“让太医配个烫伤膏,给她送去。”

马皇后转头看着朱元璋,笑了。

“你比老四还急。”

朱元璋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理她了。

但他没有否认。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母亲拌嘴,嘴角弯了弯。他抬起头,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表妹,辛苦了。”

他知道她听不见。

但他觉得,她应该能感觉到。

夜色深沉,七月的北京城安静得像一幅画。

魏国公府后院的灯还亮着。徐时悦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那本《北征纪略》,翻到扉页,看着那行“献给那个人”。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北京城的星星没有南京城亮,但她还是喜欢看。因为那个人也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片星星。

“小姐,该睡了。”小夭端着烛台走出来。

“嗯。”徐时悦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什么,“小夭,明日让花房再送几盆栀子花来。”

“还送?你已经八盆了。”

“送到承文堂去。”徐时悦走进屋里,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摆在茶室里。客人喝茶的时候,闻着花香,心情会好。”

小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八盆栀子花,忽然笑了。

她家小姐啊,对谁都好。对皇上好,对太子好,对汉王赵王好,对太子妃王妃好,对承文堂的客人好,对花房送花的小太监好。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碗汤——温温热热的,不烫嘴,不凉心,谁喝了都觉得舒服。

可那碗汤,最想给的那个人,只给了那一盅。

小夭吹灭了院子里的灯,端着烛台回了屋。

七月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天还没亮,魏国公府的厨房里又亮起了灯。

七只砂锅,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子,和一个蹲在灶台边帮忙看火的丫鬟。

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一样。

因为她说过,只要皇上不嫌弃,她每日都送。

皇上没有嫌弃。

所以她每日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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