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邮路
放暑假的时候,我跟着妈妈回武当山脚下的外婆家,认识了守着山间邮路的王爷爷。他皮肤黝黑,背有点驼,绿色的邮包洗得发了白,斜挎在肩上,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时候,邮包上“中国邮政”四个字蹭着路边的狗尾草,一晃一晃的。外婆说,王爷爷在这条邮路上走了四十年,连山上每一棵迎客松的位置都能背下来。
刚到外婆家的那天,下着小雨,我坐在堂屋门口看山雾,远远就看见王爷爷踩着石板路走来,裤腿卷到膝盖,满是泥点。他从邮包里掏出一个裹着塑料膜的包裹,递给外婆说:“这是城里闺女寄的药,怕淋着,裹了三层。”外婆接过来,赶紧拉他进去坐,给他倒了一碗热姜茶,他只抿了一口就站起来,说还有三封挂号信要送到山顶的道观,得赶在雾拢山之前到。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盘山路上,绿色的邮包在灰绿色的山雾里,像一点醒目的绿。
后来我跟着王爷爷走了一次邮路。那天清早天刚亮,我们就出发,从山脚到山顶,一共二十多里路,要经过三个村子,一座道观。每到一户人家门口,王爷爷不用喊名字,就能准确掏出对应的信件包裹,谁家的孩子寄了生活费回来,谁家在外打工的儿子寄了照片,他都门儿清。走到半山腰的李奶奶家,李奶奶正坐在门口等,王爷爷掏出一个快递,是李奶奶的孙女寄回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李奶奶手抖着拆开,拉着王爷爷的手就要塞给他煮好的鸡蛋,王爷爷摆了摆手说:“我还要赶路,下次再吃。”走了很远回头看,李奶奶还站在门口挥着手。
路上我问王爷爷,四十年走同一条路,会不会腻。王爷爷靠着一棵老松树歇脚,从怀里摸出一个磨破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好多旧信封,还有村民们送给他的干枣、核桃的包装纸。他说,刚走这条邮路的时候,还是八十年代,那时候大家都靠写信联系,山里不通车,全靠脚走,他一天要走四十里,脚上的鞋三个月就能磨破一双。后来通了公路,通了电话,再后来大家都用微信了,信件越来越少,可还是有东西要送,有包裹要递,这条邮路总得有人走。“你看啊,”王爷爷指着远处的山坳说,“那户人家的老爷子行动不便,养老金的折子得我送过去;山顶道观的道长订了杂志,每个月都等着,我不来,他们盼着啊。”
那天我们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到山后面,晚霞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橘红色,王爷爷把最后一本杂志递给道长,站在道观门口歇气,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绿色的邮包放在脚边,安安静静的。我突然明白,这条空荡荡的山间邮路,其实装着好多人的牵挂,王爷爷走了四十年,其实走的不是路,是把山这边和山那边的心连起来的线。
离开外婆家的时候,我又在山脚下看见了王爷爷,他背着邮包,又一步一步走上了盘山邮路,绿色的身影慢慢融进山林里。现在我常常想起那条邮路,想起王爷爷磨破的邮包,想起他踩了四十年的青石板。原来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愿意守着一条不起眼的路,把别人的牵挂放在心上,一步一步,走得踏踏实实。那点绿色的影子,就像山间长了四十年的树,稳稳地扎根在山里,也稳稳地扎在每个经过这条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