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照

窗外起了风

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掉叶子了

偶尔飘下来一片，在空中转几圈，落在草坪上

草坪还是绿的，落叶铺上去，黄黄绿绿的

洧清卿今天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

茶几太矮了，趴了一会儿腰就酸了，换了个姿势，把靠垫垫在胸口下面继续写

数学卷子，填空题，选择题，计算题

计算题她做得快，数字一串一串地往下写

写到第七题的时候，笔没墨了，甩了两下，还是没墨，扔了，跑去房间的笔筒里又拿了一支

厨房里阿姨在准备晚饭

水龙头开了又关了，砧板上刀落下来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徐明浩清卿

洧清卿抬起头。徐明浩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手机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毛衣

洧清卿干嘛

徐明浩明天下午有个采访

徐明浩画廊安排的

洧清卿什么采访

徐明浩一个艺术杂志

徐明浩来拍几张照片

徐明浩问几个问题

洧清卿在哪

徐明浩画室

洧清卿把笔放下，翻了个身靠在沙发上

洧清卿几点

徐明浩三点

洧清卿我那时候在家

徐明浩我知道你在家

徐明浩别进画室就行

洧清卿为什么

徐明浩拍照片

徐明浩你在旁边不方便

洧清卿我又不出声

徐明浩坐着不出声也在画面里

洧清卿哦

洧清卿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第二天下午，洧清卿从学校回来的时候，玄关多了一双不认识的鞋

黑色的短靴，鞋底沾了一点干掉的泥

她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在走廊口停了一下

画室的门关着，门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偶尔有笑声传出来，很轻，很短

洧清卿没停，上楼了

她把房间的门关上，书包放在书桌上

楼下偶尔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的草坪上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楼下安静了

洧清卿从房间出来，下楼

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的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盒剥好的石榴，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开始吃

没开电视，客厅很安静

阿姨做了饭就走了。

画室的门关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女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机，脖子上挂着工作证

长头发，深色的衣服

她看到洧清卿，笑了一下

记者你是他妹妹吧

洧清卿嗯

记者好可爱，在上初中吗？

洧清卿高中

记者哎呀 抱歉 你看起来好小

徐明浩从画室走出来，站在走廊口

他看了洧清卿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石榴

徐明浩杂志要张合照

徐明浩兄妹合照

徐明浩拍一下

洧清卿楞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她，但是记者姐姐也点了点头

洧清卿哦

洧清卿把石榴盒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口，站在徐明浩旁边

女生举起相机，取景框对着他们，往后退了两步

记者你们靠近一点

洧清卿没动

徐明浩也没动

女生笑了一下，从相机后面露出脸

记者兄妹俩怎么还害羞

然后徐明浩把手搭在洧清卿肩膀上了

洧清卿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隔着衣服的布料，温热的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很快放松了

记者好 就这样 别动

咔嚓

女生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点了点头

记者好了 谢谢你们

徐明浩把手放下来

女生又问了徐明浩几个问题，站在走廊里，笔记本翻开，写了几行字

洧清卿没走，靠在走廊墙上，继续吃石榴

女生合上笔记本

记者那我先走了 照片修好发你邮箱

徐明浩好 辛苦了

女生走到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一眼

记者你妹妹倒是比你可爱多了

徐明浩没接话

洧清卿把石榴籽吐在纸巾上，包好

女生走了

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洧清卿端着石榴盒走回沙发坐下了

徐明浩站在走廊口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电视在放新闻，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地图前面

徐明浩石榴甜吗

洧清卿嗯

洧清卿把盒子递过去。徐明浩拿了两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站起来给籽吐进垃圾桶里了

徐明浩明天我去画廊签合同

洧清卿哦

徐明浩晚上想吃什么

洧清卿随便

徐明浩阿姨说做红烧肉

洧清卿好

徐明浩站起来，往画室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刚才他手搭过的地方。衣服上什么都没有，平平整整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处布料，温的

她把腿缩到沙发上，膝盖抵着胸口

她想起他手的重量

不重，刚好让她感觉到

他的手指很长，搭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指尖刚好碰到她锁骨的位置，隔着衣服

她站起来上楼，走进房间关上门

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笔尖点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

她盯着那个圆点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日记本的封面有道红色的彩笔痕迹，她画的，很久以前，歪歪扭扭的一条线

她盯着那道红线看了很久

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画面

她当时僵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僵

他以前也搭过她肩膀，小时候，过马路的时候，拍照的时候

但以前她不会僵

以前她觉得很正常，哥哥的手搭在妹妹肩膀上，正常的，她不会多想

但现在她想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是那个触感一直在，像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撕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