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昨天夜里开始下的。
洧清卿早上醒来的时候,窗户上已经蒙了一层水雾
她趴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在床上赖了很久
阿姨来敲过一次门,问她要不要吃早饭,她说等一下
等一下又等了很久,久到阿姨把早饭收走了
她没在意,反正不饿
雨声太大了,大到她躺在床上能听到水从屋檐落下来的声音,哗哗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下楼
客厅的窗帘没拉开,灰蒙蒙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层没铺匀的灰
她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有保鲜膜封好的三明治,她拿出来啃了一口,靠在冰箱门上嚼。面包有点干,火腿片咸咸的
她端着三明治走到客厅,窝进沙发里
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和一本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书,她拿起来翻了翻,讲植物的,看不进去
扔下了
她开始翻茶几底下那摞东西。
那摞东西堆在那里很久了
上面是一本美术馆的导览手册,硬皮的,封面是白色的,里面全是些看不懂的当代艺术,照片拍得很漂亮,文字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导览手册下面压着几张旧报纸和一本过期的家居杂志
最底下是一本画册
画册是深灰色的封面,没有图,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烫了一个名字
徐明浩
封面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磨砂质感,像细砂纸,但更细
她翻开了第一页
是一幅海
深蓝色的海面几乎没有起伏,只有中间横着一条细细的光线,像是日落,又像是日出
那条光很亮,亮得不像画上去的,像真的在发光
第二幅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
她曾经在门外看过徐明浩画这幅画
一个站在一扇窗户前面。窗户外面很亮,里面很暗,那个人站在亮与暗的边界上,看不清是谁
第三幅是一个房间
光线从高处的一个小窗照进来,落在墙角的一把木椅子上。椅子很旧,凳面磨得发亮,扶手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外套
洧清卿没有马上给这一页翻过去
这把椅子她认识
画室里那把,她从小坐到大的那把
凳面上有彩笔画上去的痕迹
是她不知道几岁的时候画上去的
扶手上有一个指甲掐出来的小印子,也是她弄的
椅子靠背的横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画的这幅画。她每天进出画室,从没见他画过
画册印得很精致,纸张很厚,颜色很准。那把椅子被画得很生动,仿佛就摆在她面前
第四幅画是一只拿着铅笔的手。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沾着一点干掉的颜料,是群青色的
她知道这是谁的手
她看过这只手几千次了
端水杯、削铅笔、调颜料、系鞋带
她甚至能说出这只手在每个时间段的颜色:画画的时候指节泛白,洗完澡的时候皮肤发红,冬天的时候手背会干,她总把挤多了的护手霜蹭他手上
但她从没在一幅画前,看这只手
第五幅是窗台上的半杯水
玻璃杯,水只剩三分之一,杯壁上有一条细细的干涸水痕
外面是深色的夜
她想起厨房吧台上那个位置,他倒水的时候总站在那里
第六幅是一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很细,很淡,落在地板上
她家的走廊,半夜
她每天都能看到那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第七幅是一个低着头的人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衣领
整个人被压在画面最下面,上面是大片的留白
她知道这是谁。
画册的纸张很厚,她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她见过的东西
那把椅子、那只手、那扇门、那杯水、那个低着头的人
它们全在她家里,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在她经过走廊时余光扫到的那些角落里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画的这些
她每天在画室里坐着,看他画画,以为他画的是那些大片的、她看不懂的蓝和灰
他没让她看过这些。画册是去年印的
她翻了翻版权页,日期是一年前
一年前
他的画册印了一整年,放在家里茶几底下,被导览手册和旧报纸压着
洧清卿合上画册,把它放回茶几底下
用那本导览手册盖住,再把旧报纸放在上面,家居杂志放在最顶上,恢复原样
她的手指碰到杂志封面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凉
雨还在下
窗户上的水雾更厚了,外面的院子已经完全看不清楚,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洧清卿靠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
空调开着,客厅不冷,但她把毯子拉得很高
画室那边很安静
隔音好,门关着,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
它们一直在那里
在画室里,在走廊里,在茶几底下,在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只是她从来没有去看
现在她看到了
她趴了一会儿,没动
不想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想的东西太多了,挤在一起,像那摞被压在最底下的画册
太多层,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