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哪吒

屋内檀香袅袅，一缕青烟从博山炉中悠悠腾起，在雕花窗棂投下的光带里缓缓盘旋，像是被午后的日光拉成了极细的丝线。

空气里浮着墨汁的清香和宣纸受潮后特有的微涩，混在檀香里，织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甄宝珠整个人趴在紫檀木的大书案前，两条小短腿跪在太师椅上，胳膊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纸页被她糟蹋得不成样子。

“天地玄黄”的“玄”字被描成了一团炸开的墨球，“宇宙洪荒”的“宇”字歪歪扭扭，宝盖头写得像塌了半边屋檐。

更离谱的是，纸面空白处全被她用细笔画满了小人，有扎双髻的小童，有长胡子飘拂的老道，还有一只圆滚滚的、怎么看怎么像小猪的“神兽”。

哪吒盘腿坐在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的朱砂笔转了三圈，终于忍无可忍地往桌上一拍。

“横平竖直！甄宝珠，你这写的是蚯蚓爬还是鸡爪子刨的？”

他探过身子，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惨不忍睹的宣纸，举到她面前抖了抖，朱砂笔的笔杆毫不客气地敲上她的脑门：“还有这些小人——我是让你描红，不是让你画连环画！”

“你瞧瞧你把‘玄’字写成什么了，墨都洇到背面去了，师父看了还以为是我拿笔蘸饱了墨往纸上甩的呢。”

甄宝珠吐了吐舌头，把沾满墨汁的小手往身后藏，指尖上还沾着一坨没干的墨渍，悄咪咪地往自己裙子后面蹭了蹭：“手酸嘛……都写了半个时辰了，而且这字也太难写了，横要平竖要直，哪有画符有意思——”

“画符？”

“你那是鬼画符！”

哪吒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又嫌不够凉，拿袖子扇了扇风，“上次你画的那道‘镇宅符’，贴在门框上三天，蚊子一只没少，倒是把隔壁张婶家的猫吓得不敢从咱门口过，人家还以为咱家闹鬼。”

甄宝珠嘟起嘴：“那是因为猫有灵性，能感应到符上的灵力——”

“感你个头！”

哪吒把茶盏搁回桌上，话虽说得凶，身体却已经很自然地探了过去。

他单手撑着书案，另一只手一把抓过她藏在背后的爪子。

少年常年握枪练出来的薄茧蹭在她软乎乎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滚烫，像揣了个小火炉，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看好了，”

他放慢语速，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带着她运笔，朱砂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道端正的痕迹，“这个‘人’字，要写得顶天立地。起笔要顿，撇要送出去，捺要压得住——别软趴趴的跟没吃饭似的，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少了几分嫌弃，多了一丝难得的耐心。

午后的日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他长长的睫毛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哪吒本就男生女相，肤色又白，衬着那头乌黑的发髻和鲜红的发带，这样安安静静教她写字的模样，分外地好看。

甄宝珠侧着头，近距离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一时有些看痴了。

午后的光尘在他睫羽间跳跃，她脑海里忽然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

隔壁张婶家的小孙女总捂着嘴说哪吒长得“凶巴巴的”，不敢靠近他；街头卖糖人的老伯最爱逗弄他，笑说这小童若是换上红裙子，比谁家女娃娃都俊俏；还有管家长安爷爷，总是任劳任怨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边叹气一边收拾那些被闯祸精们不小心掀翻的摊子……

她觉得他们说得都不对。

哪吒既不是旁人嘴里的好看，也不是传闻中的凶煞。

他只是哪吒。

是那个会耐着性子帮她描红、会二话不说替她出头打架、一边嫌弃地骂她笨手笨脚、一边又把朱砂笔重新塞回她手里的小少年。

在她眼里，他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好看。

也比任何人都要暖和。

唔，非要形容的话，他就像个光芒万丈的小太阳，热烈又耀眼，把所有的光和热都毫无保留地洒在了她身上。

不仅晒得人暖洋洋的，偶尔还会烫得人手心发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