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十九年,楚都
楚园里的花开正最盛,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花瓣,铺了满径的胭脂色。
临水的小榭里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笔直地升到半空,才被穿窗而过的微风搅散。
楚晚跪坐在案前,正用小银匙舀出一撮碾碎的甘松,指尖稳得像秤杆上的定盘星。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长裙,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乌压压的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娘子!娘子——”
婢女青萝提着裙角跑进小榭,惊得窗外海棠枝上的一只黄雀扑棱棱飞走了。
楚晚手上没停,只是眼睫弯了弯:“跑什么,后面有狗追你?”
青萝扶着门框喘气,脸上却是压不住的笑:“娘子还调香呢!方才前院传来的消息,陛下给世子和大姑娘赐婚了!婚期就定在秋后!”
楚晚抬头,那双被水洗过的琉璃眼里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绽出真心实意的欢喜。
“真的?太好了。”
“可不是真的!”青萝凑过来蹲在她身边,仰着脸看自家娘子,“大姑娘等了这些年,总算是等到旨意了。如今阖府上下都在说这事呢,前头已经计划着东西采买事宜了。”
楚晚垂下眼,唇角的笑意温软得像三月的风。
重新拿起银匙,将碾好的甘松粉末仔细拨进一只青瓷小碟里,方才轻声道:“阿姊这些年不容易。”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青萝没听出什么,只是托着腮问:“娘子,咱们是不是该给大姑娘备份贺礼?”
“这是自然。”
楚晚将小碟举到窗前,就着日光端详粉末的细度,“阿姊自从回来后便待我般好,眼下她与世子成婚,我想亲手调两味香。一味给阿姊,一味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称呼。
最后还是如以前般称呼道:“给世子。”
青萝眨了下眼:“娘子莫不是该改口唤姐夫了。”
楚晚立刻道:“莫要胡言,世子尊贵,岂是我等能乱喊的,万一被外人听到,又得给阿姊招来闲言碎语了。”
青萝没敢辩驳。
反正她家娘子自小寄养在大伯家,多年下来便给养成这副谨言慎行的性子。自去年起搬到楚园与大姑娘作伴后,平时最怕的就是给大姑娘招来不必要的非议。
她只能转移话题道:“那是,咱们娘子调的香连宫里的贵人都夸过,这礼可比什么金银都体面。大姑娘一定喜欢。”
楚晚弯了弯唇,将小碟放回案上,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吧,去库房拿几味料。之前存的那匣沉檀应该还有不少,再取些零陵香和藿香。”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记得还有一小罐龙脑。”
青萝连忙跟上去:“娘子要调什么香?怎么还要龙脑,那可是金贵东西。”
楚晚已经走出了小榭,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袭月裙镀上一层淡金。
她步子不大,走得也慢,裙摆只在脚踝处轻轻摆动,像一朵被风推着走的云。
“给阿姊调一味端庄大气的,让她穿嫁衣那日熏上。”
楚晚偏过头来,眼中有光,“至于给世子的,嗯,我还没想好,先看看料子再说。”
库房在楚园西角,是一间单独辟出来的暖阁,四壁都是到顶的楠木柜,每只抽屉上都贴着签子,用小楷写着香料的名称和年份。
楚晚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找到存放沉檀的柜子。
她拉开最下面的一只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再取些藿香。”她抬头扫视那些抽屉,目光落在最上面一层,“藿香在……”
她踮起脚,伸出手去够那只抽屉。指尖堪堪碰到抽屉的铜把手,却差了那么一寸。
楚晚抿了抿唇,又踮高了一些,袖口滑落,露出一整截白藕似的小臂。
日光从高窗上斜斜落下来,正照在那截手臂上,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努力够着那只抽屉,身子微微前倾,腰肢绷出一个纤细的弧度。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一缕碎发,贴在鬓边,整个人像一只伸展着去够树枝的幼猫。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