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雾翻涌,残火摇曳。
整片破败的桃花村死寂得落针可闻,唯有残存的火星噼啪轻响,衬得这天地间的对峙愈发惊心动魄。
笑笑李僵立原地,飘忽的黑影都在微微震颤。
他活了千载岁月,纵横沧元各方妖域,见过踏碎山岳的神魔,见过噬灭江河的厉鬼,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场面。
一个看似不过十余岁的凡尘少年,无元力、无武道、无神通异象,仅凭一缕贴身流转的纯阳微光,便轻而易举碎了他倾尽三成妖力凝出的杀招。
最让他忌惮的不是这份碾压般的力量,而是少年身上那股矛盾到极致的气韵。
明明流淌着克制万邪的至纯仙光,心底深处却深埋着一片漆黑无底的煞渊,阴寒暴戾的咒力隐隐透体而出,与仙灵神性剧烈撕扯、冲撞,却被硬生生困在经脉骨血之中,不得外泄半分。
“藏煞于仙骨,镇劫于本心……”
笑笑李狭长的妖眸骤然眯起,眼底惊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疯狂的贪婪。
“原来如此!你身负无上禁忌劫力,被自身心性死死压制,不敢肆意出手,生怕煞气失控,屠戮苍生,对不对?”
他瞬间看破了哪吒最大的桎梏。
这少年太强,强到超脱此方天地,可也太痴,痴于守护本心,痴于不害无辜。
万劫复心咒,劫劫噬心,煞煞焚性。越是心怀仁善,越是忌惮失控,出手便越是克制,处处束手束脚。
对阴险诡诈的妖尊而言,这便是最致命的破绽!
“真是天赐机缘!”
笑笑李低声桀笑,妖风骤然狂暴席卷,漫天漆黑妖气不再漫无目的扩散,尽数收缩凝聚,化作实质般的墨色妖芒,萦绕周身。
原本阴柔的妖力瞬间变得狂暴霸道,带着撕碎神魂、腐蚀道基的恐怖威能。
“本以为是个难缠的天外异人,没想到是个束手束脚的囚笼之人!”
“你怕煞气滔天,伤及凡人,怕咒力失控,造下无边杀业!那本尊今日,便逼你破笼!”
话音炸裂的瞬间,笑笑李双臂猛然挥动!
漫天妖雾轰然塌陷,千百道纤细如针、漆黑如墨的妖煞细针凭空凝聚,密密麻麻,遮蔽残阳,从四面八方锁死哪吒所有躲闪方位。
这些妖针不攻肉身,不破躯体,专刺神魂、勾引心魔,是笑笑李淬炼千年的歹毒秘术,最擅撬动修士心底的阴暗与煞戾。
他笃定,少年心底藏着滔天咒煞,只需一丝外力挑拨,便能让其彻底失控!
身后的孟川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前扑了半步,又被身前挺拔的红衣背影稳稳挡住。
六岁的孩童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小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看不懂高深的妖术仙法,却能清晰感觉到,铺天盖地的黑暗,正疯狂朝着护着他的大哥哥碾压而去。
周遭幸存的村民早已吓得浑身僵硬,瑟瑟蜷缩在断壁残垣之后,绝望笼罩心头。
连神魔难挡的妖尊秘术,这温柔的少年,如何能扛得住?
狂风猎猎,吹动哪吒飞扬的红衣。
无数妖煞细针破空而来,刺耳的尖啸撕裂天地。
少年澄澈的眼眸微微沉凝,心口处沉寂压制的万劫复心咒,在万千勾心妖术的刺激下,瞬间彻底沸腾!
轰隆——
漆黑冰冷的煞气压过仙韵,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翻涌,尘封在仙骨深处的无边戾气骤然睁眼。
杀、戮、伐、灭!
无尽暴虐的念头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神,蛊惑着他彻底放开压制,以咒力覆世,屠尽眼前妖邪。
只要他松一口气,只要他放任本心沉沦,眼前这尊阴诡妖尊、漫天妖煞,顷刻便会被滔天咒力碾为飞灰。
可视线余光扫过身后瑟瑟发抖的孩童,扫过村落里满目疮痍的焦土、惊魂未定的凡人,哪吒颤动的眼睫,骤然定住。
他想起陈塘关外漫天血海,想起昔日一念之差便险些倾覆苍生的过往,想起千年以来日夜守心、步步隐忍的修行。
咒力是劫,是难,却从不是他肆意杀伐的借口。
纵然举世皆邪,我自守我本心。
纵然万劫噬心,我自岿然不动。
“聒噪。”
清冷软糯的少年声线再次响起,褪去所有温润,只剩彻骨凛然。
任凭心底咒煞翻江倒海,哪吒周身莹白仙光骤然暴涨!
不再是细微内敛的微光,而是化作一轮皎洁纯阳玉轮,悬于周身,神圣璀璨,浩然正大。
仙光浩荡,如朝阳破晓,涤尽一切阴诡污秽!
漫天袭来的妖煞细针,碰触到纯阳仙光的刹那,瞬间发出滋滋的消融异响,千万道歹毒妖针寸寸气化、湮灭无踪,连一丝烟尘都未曾留下。
专门勾动心魔、挑拨煞戾的妖尊秘术,在他纯粹坚定的本心面前,不堪一击!
笑笑李面色剧变,身形猛地暴退数十丈,死死盯着仙光笼罩的红衣少年,满脸难以置信。
他的勾心魔秘术,竟然半点未能撼动对方心神分毫?
这少年的道心,究竟坚韧到了何种地步?!
趁着妖尊错愕后退的间隙,哪吒脚步轻移,赤足踏过滚烫焦土,将孟川彻底护在断墙之后,低声叮嘱,嗓音依旧带着一丝压制煞气流露的微哑:“闭眼,别抬头,别看、别听、别想。”
孟川下意识闭眼,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断墙,却牢牢记住了这道温暖又挺拔的背影。
记住了这片绝境之中,骤然亮起的一抹红衣仙光。
安顿好孩童,哪吒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度。
心底咒力依旧在疯狂冲撞封印,仙力与煞气相争、撕扯,让他周身气息忽圣忽煞,变幻莫测。半边衣袍染着纯阳仙辉,半边衣角隐缠漆黑煞气,极致的矛盾,极致的震撼。
他不愿伤及苍生,便只能硬生生将翻涌的劫力锁于体内,以自身道心为笼,以仙骨为锁,硬生生承受着万咒噬心之痛。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少年指尖微微泛白,却依旧身姿挺拔,稳稳立在村落之前,挡在所有凡人与妖尊之间。
“你以心魔害人,以苍生为棋,祸乱凡俗,罪无可赦。”
哪吒缓缓抬手,纤细白皙的手掌悬空轻覆。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神兵出世的异象,唯有一缕愈发厚重的纯阳仙力,凝聚于掌心,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仙光印诀。
此方天地压制他九成神通,封他风火、隐他神兵,却封不住灵珠与生俱来的诛邪道韵,压不住他斩尽妖邪的本心。
“今日,便废你妖力,护此一方山河。”
话音落,掌心仙印轰然推出!
一道纯白无瑕的仙光长河破空而出,速度快过流光,快过妖风,直直朝着退无可退的笑笑李碾压而去!
所过之处,漫天残余妖雾尽数涤荡,污浊煞气寸寸清零,整片昏暗的天地,骤然亮起一抹澄澈天光。
笑笑李面色彻底狰狞,再无半分从容。
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少年,看似隐忍克制,实则底蕴深不可测。所谓的桎梏与束缚,不过是他不愿滥杀无辜的慈悲,而非他的短板!
“狂妄!”
笑笑李厉声嘶吼,倾尽毕生妖力,将周身黑气尽数凝于身前,化作一面厚重如山的漆黑妖盾,盾面布满诡异的妖纹,流转着腐蚀神魂的幽暗光泽。
这是他护身最强的妖法,足以硬抗神魔尊者的轰击!
可在下一秒——
嗡——
仙光长河轰然撞上妖盾!
没有剧烈的爆炸轰鸣,只有纯粹的神圣镇压。
漆黑厚重的妖盾,如同冰雪遇沸油、黑暗逢朝阳,自上而下,寸寸龟裂、层层崩碎!
克制万邪的纯阳之力,顺着碎裂的妖盾疯狂侵入笑笑李的妖体。
“啊——!”
妖尊从未有过的痛吼凄厉响彻山林!
他周身缠绕的千年妖气飞速溃散,体内苦修的妖力被仙光强行涤荡、封禁,一身纵横天下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流逝。
飘忽的黑影身形剧烈扭曲、缩水,原本深邃阴诡的妖眸彻底黯淡,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不甘。
他蛰伏桃花村数年,只为等候孟川神尊觉醒,谋夺无上机缘,却万万没料到,会折在一个凭空降临、守心隐忍的红衣少年手中。
仙光收束,落回天地。
漫天妖雾彻底散尽,笼罩村落的恐怖威压烟消云散。
残阳穿透云层,洒落细碎金光,重新落回满目疮痍的山村。
风停、雾散、妖寂。
哪吒立在原地,缓缓垂落抬手的手掌。
心口剧烈的绞痛阵阵传来,强行镇压的万劫心咒依旧躁动不休,经脉之中仙煞交织,撕扯得他身躯微微发颤。
为护凡人,他全程压制咒力,以纯粹仙力对敌,硬生生以凡世桎梏之躯,碾压一尊当世妖尊。
代价,便是劫力反噬,噬骨焚心。
他微微低头,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与阴郁,指尖悄然攥紧,将所有翻涌的煞气、刺骨的痛楚,尽数藏回心底深渊。
从不外露,从不示人。
身后,紧闭双眼的孟川迟迟听不到动静,小心翼翼睁开眼眸。
入目,是漫天散尽的黑暗,是重归清明的天地。
而那道红衣背影,依旧静静立在前方,替他挡住世间所有险恶。
只是那挺拔的身影,似乎单薄了些许。
远处,被废去大半妖力、气息奄奄的笑笑李瘫倒在地,残存的妖眸死死盯着少年的背影,心底升起一股源自灵魂的极致恐惧。
这少年,藏渊守心,隐忍无敌。
此方沧元天地,怕是来了一尊真正的、无人能撼动的无上存在。
而废墟之中,少年心头澄澈,唯有一念,坚如磐石。
纵使万劫加身,亦护苍生无恙。
纵使咒渊锁心,不负人间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