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先生的话音落地,旷野之中久久无人应声。
千载恩怨,不是一句握手言和便能轻轻揭过。那些绵延世代的厮杀、根深蒂固的偏见、无数亡魂堆砌的隔阂,早已刻进人妖两界的骨血里,纵使浩劫逼得众人醒悟,心底的芥蒂也无法瞬间消融。
可看着满目焦土,看着那道为护两界而濒死的身影,所有的犹豫与僵持,都变得微不足道。
涂山众妖纷纷垂首,往日的戾气、不甘、猜忌,尽数被滔天的愧疚淹没。无人再敌视身前的道盟修士,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静默,默许了这迟来千年的同盟之约。
红红全然无心顾及周遭翻天覆地的格局更迭。
全世界的喧嚣与新生,都抵不过怀中人一丝微弱的气息。
她半跪于焦土之上,单膝抵着滚烫冰冷的碎岩,小心翼翼地将东方月初轻轻揽在怀中。他双目紧闭,长睫死寂垂落,再无往日狡黠灵动的弧度,那张惯于巧笑嫣然、惯于唇枪舌剑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遍体伤痕纵横交错,破碎的衣袍死死黏在结痂的血痕之上,他体内经脉寸断,灵力彻底枯竭,连神魂都处于摇摇欲坠的溃散之态,呼吸轻若游丝,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别睡。”
红红低头,声音沙哑破碎,褪去了所有涂山之主的凌厉高傲,只剩最纯粹的惶恐与卑微。
世人皆叹他大义殉世,敬他以身护两界的壮阔,可只有她,清晰知晓他这些年所有的孤苦与隐忍。
她看得见他硬生生扛下灭世灾厄的剧痛,看得见他常年背负污名、无人理解的孤寂,更看得见他们经年累月的误会与疏离,是如何一点点磨着他的心意、耗着他的生机。
从前她怨他欺骗、怨他远走、怨他口是心非,一次次冷言相对、步步疏离,如今幡然醒悟,才知自己所有的倔强与别扭,都是刺在他心口最锋利的刀刃。
他从无负她,从无负天下。
从头到尾,是她欠他一句信任,欠他一场坦诚。
“东方月初,你答应过我的。”她指尖轻轻拂去他脸颊沾染的血污,力道轻柔至极,红眸深处水雾汹涌,隐忍千年的泪水终是滚落,砸在他血色斑驳的衣襟上,滚烫灼人,“你说过要和我赌一辈子,要闹我一辈子……你还没赢,不准就这么躺下。”
风声呜咽,旷野寂然,怀中人毫无回应,只剩微弱的心跳,固执地维系着最后一线生机。
费先生缓步上前,望着奄奄一息的东方月初,神色肃穆悲悯,对着红红深深躬身,姿态满是敬重,再无半分人妖尊卑的隔阂:“涂山尊主,今日两界得以保全,全凭东方先生舍身相护。道盟千年偏见,害他背负无尽污名,我等愧对先生,愧对涂山。”
身后一众道盟修士齐齐垂首,诚心致歉。
曾经人人唾弃的狡诈小人、祸世奸徒,今日以残躯救苍生,洗尽半生污名,落得满身濒死重伤。
一旁的涂山老妖亦缓步上前,脊背佝偻,满眸酸涩悔恨:“尊主,是我等愚昧狭隘,被流言蒙蔽双眼,错怪东方公子多年,任由他孤身立于风口浪尖,受尽非议苛责,我等罪孽深重。”
此起彼伏的愧疚忏悔响彻旷野,每一句道歉都来得太迟,太沉重。
红红轻轻摇头,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锁着怀中之人,声音低沉而坚定:“过往是非,不必再提。当下我只要他活。”
千年纷争落幕,两界和平终至,他穷尽一生追逐的愿景尽数成真。
若是他不在,这盛世安稳,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费先生望着两人狼狈血色的模样,又联想到曾经人间流传的谣言,如今看来的确不假,于是郑重拱手:“浩劫伤势霸道无解,凡俗丹药、道门灵力皆难以修复神魂崩碎之伤。此地残风煞气萦绕,不宜久留,还请尊主速带东方先生回归涂山静养。”
红红心中了然,不再多言。
她小心翼翼将东方月初打横抱起,将他全身轻柔托付在自己怀中,避开所有伤处,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涂山妖力轻轻萦绕,稳稳护住他飘摇欲碎的神魂,隔绝了天地间残存的暴戾煞气。
她转身,步履沉稳而坚定,朝着涂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道盟众人与涂山众妖静静目送她的身影远去,无人打扰。
这场迟来的和解、这场浴血换来的和平,终究要交由涂山的温山软水,留住这世间唯一的救赎。
……
涂山烟雨,常年温润,岁岁安然。
可今日的涂山,却弥漫着一层沉沉的静谧。
万年不变的青峦烟雨,掩不住殿内压抑的气氛。
红红将东方月初安置在涂山最静谧的静心寝殿,殿内焚着凝神养魂的暖香,四下布满最纯粹的涂山本命妖力,隔绝一切外界纷扰。
翠玉鸣鸾闻讯即刻赶来,褪去所有平日的慵懒闲散,神色凝重至极。她指尖凝着温润的碧水灵力,小心翼翼探入东方月初的经脉神魂,片刻之后,眉头死死蹙起。
“情况极差。”
翠玉鸣鸾收回灵力,语气沉重,字字揪心,“经脉尽碎,丹田彻底枯竭,神魂布满裂纹,近乎溃散。他是以自身神魂、血肉、灵力全部燃烧殆尽为代价,硬扛下覆灭两界的天灾。换做旁人,早已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红红立在床榻边,一瞬不瞬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人,指尖微微发颤,嗓音干涩:“还有救吗?”
她问得极轻,却藏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翠玉鸣鸾沉默良久,缓缓颔首,却带着无尽艰难:“还有一丝生机。”
“只剩一丝。”
“他执念太深,心系两界安宁、心系你,心底牵挂不散,硬生生留住了最后一缕残魂不灭。”翠玉鸣鸾看向红红,正色道,“我以碧水灵髓为他修复肉身肌理、温养破碎经脉,涂山万年灵脉之力固本培元。但最关键的,是你。”
“他心结沉疴千年,执念皆系于你一身。唯有你是这一线生机,需要你稳住他最后一缕残念,方能吊着这一线生机,慢慢自愈。”
“过程极慢,凶险万分,稍有不慎,残魂溃散,再无回天之力。”
无需多言,红红已然下定决心。
此后数日,涂山无昼夜,殿内无晨昏。
红红寸步不离守在床榻之侧,日夜不休。
她将所有涂山事务交于自己的两位妹妹,此刻的她不再是杀伐果断、威震三界的狐妖之王,只是一个满心盼他醒来的普通人。
她日日以自身最纯粹的妖力缓缓渡入他体内,温柔包裹他残破的神魂,稳住他濒临消散的残念。
翠玉鸣鸾亦是倾尽全力,日日炼化珍藏千年的碧水灵珠髓液,辅以涂山秘制养魂圣药,一点点修补他断裂的骨骼、愈合他满身的重创。
药液苦涩,她便亲自俯身,小心翼翼喂他咽下;衣衫染尘,她便细细为他擦拭身子、更换衣物;他身躯微凉,她便以自身妖力暖意常年裹着他,不离分毫。
曾经高高在上、倔强骄傲的涂山红红,放下了所有身段与傲骨,日复一日,静静守在床前。
殿外,是人妖同盟初立的崭新天地,两界休战,山河归宁,万物新生。
殿内,是寂静无声的守候,是无尽的愧疚与温柔,是她对他迟来的弥补与相守。
风吹殿帘,微动无声。
看着少年苍白沉寂的眉眼,红红俯身,轻轻抵着他微凉的额角,轻声呢喃,一字一句,皆是藏了千年的真心:
“贰货道士,外面太平了。”
“你想要的天下,我替你守住了。”
“所以,别再睡了。”
“我在等你。”
“这一世所有的误会,我尽数解开。往后涂山岁岁安澜,我陪你,再也不吵、不闹、不疏离,再也不负你。”
一缕极轻极淡的气息,自他唇间微弱溢出。
没有睁眼,没有动作,却在这片温柔绵长的守候里,那缕即将断绝的生机,稳稳地、缓缓地,活了下来。
涂山烟雨温柔,静待故人归醒。
所有迟来的温柔,从此只为他一人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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