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寻踪

晨雾未散。

古战场上散落着魔神战争遗留的残骸。断裂的长矛半截插在土里，锈迹爬满矛身。风化的盔甲碎片散在碎石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还有魔物死后凝成的漆黑结晶体，嵌在地缝里，像大地无法愈合的疤。

云衔音飞了一整夜。

翅膀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每扇一次都像有人在扯她的筋。她落在半截断裂的石柱顶端，爪子在粗糙的石面上抓了两下才稳住身形。

晨光从归离原方向漫过来，灰白的光照着这片废墟。

她收起翅膀，重新化为人形。

约莫十六岁的少女模样，褐发刚过肩，发间缀着几枚金色绒羽。那是化形还不稳定的痕迹，她控制不住。锁骨处的兆纹印记在晨雾里微微泛光，像一小片发亮的雀羽。

她望向前方。

少年就坐在战场边缘的一棵枯死的却砂树下。

他穿着破旧的武服，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半边肩臂裸露在外，青黑色的夜叉纹身从肩胛骨蔓延至小臂，线条扭曲，像被强行刻入血脉的诅咒。金色的眼瞳在晨雾中冷冷亮着，瞳仁深处却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他的脚边躺着三只被撕碎的魔物尸体。

黑血渗入土地，已经半干。魔物的肢体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断口处不是被利刃切开，是被徒手撕开的。

云衔音的喉咙发紧。

她看到的不是日后那个威震璃月的降魔大圣，是一个过早被推上战场的少年。他的眼神麻木，对杀戮已经习以为常的疲倦。

他在那棵枯树下坐了多久，她不知道。但从他身上武服的磨损程度看，他在这片战场上已经待了很久。很久。

云衔音深吸一口气。

她从石柱上跳下来，落地时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少年的目光瞬间锁定她。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道金色的冷光直刺过来，手没有动，指尖已经微微屈起，那是随时可以拧断魔物脖子的姿势。

云衔音举起双手。

她露出一张无害的笑脸，声音放得很轻

云衔音别紧张，我就是迷路了

少年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在她锁骨处微微发光的兆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在判断一只弱小的卜卦妖是否值得动手。

三秒后，他收回了目光。判定她没有威胁。

云衔音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她没有继续靠近。就在他几步之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路上捡的日落果，果皮已经被压得有些皱了，她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朝他的方向递过去。

云衔音你要不要？

少年的金瞳冷冰冰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麻烦。

他没有接。也没有把她赶走。

云衔音把日落果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果肉有些酸，汁水溅在舌尖上，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飞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吃，这会儿胃里空得发疼。

晨雾在慢慢散开。

枯死的却砂树在风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魔物的尸体散在树根处，黑血已经彻底凝固。少年没有动，云衔音也没有动。她吃完日落果，把果核埋在碎石底下，拍拍手上的土。

云衔音这片地方魔物很多？

少年没有回答。

云衔音我是从南边过来的，溪谷那边。一路上碰到好几只岩史莱姆，差点把我翅膀撞断

还是没有回答。

云衔音也不在意。她缩了缩肩膀，清晨的风有点凉，她这具化形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温度变化。发间的金色绒羽在风里微微抖动。

少年忽然站起来。

云衔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他根本没有看她。他走到魔物尸体旁边，蹲下身，从碎裂的躯壳里拔出一块黑色结晶。魔物死后凝成的残渣，还在冒着极淡的黑烟。

他将结晶握在掌心，用力一攥。

结晶碎裂，黑烟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消散在晨风里。

云衔音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锁链磨出的旧痕，新旧交叠，最深的那道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疤。

少年扔掉结晶碎片，转过身。

视线在云衔音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他只是朝废墟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云衔音站起来，跟了上去。

她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