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寒假快到了。
期末考试周之前的那一周,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沉闷的气氛里。图书馆一座难求,自习室灯火通明,咖啡店的外卖订单暴增,每个学生的脸上都写着一行字——“别烦我,我要复习”。
林含霁倒是没有太焦虑。中文系的考试以背诵和写作为主,她平时上课认真听讲、课后及时复习,期末考试对她来说不过是把平时积累的东西整理一下、呈现出来。她真正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考试,而是陆浩岚的。
建筑系的期末作业不是考试,而是设计大作业——每个人要在两周内完成一个完整的设计方案,包括概念阐述、图纸绘制、模型制作和成果汇报。这意味着陆浩岚要在两周内完成平时一整个学期的工作量,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最后一周,林含霁几乎见不到他的人。
他住在模型室里了。不是夸张,是真的住在里面——她把被子、枕头、洗漱用品都搬了过去,在模型室的角落里搭了一个临时的“床”(实际上就是两张椅子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件大衣)。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画图、做模型,饿了就叫外卖或者啃面包。
林含霁每天都去看他。
她早上先去图书馆复习,到了傍晚就收拾东西去模型室。她带两份饭,一份给他,一份给自己。他们坐在操作台前,并排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盒饭,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间沉默着——他在画图,她在看书。
这种沉默让她觉得安心。
她不需要他说话,不需要他抬头看她,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她只需要他在那里,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触手可及。
有一次,她在看书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头枕在手臂上,侧脸朝着她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睑下面的青色——那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手里的书。
然后她轻轻地站起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盖在他身上。围巾是奶白色的,羊绒的,很软很暖。她把围巾的边角掖好,不让冷风钻进去。
他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张开,含混地说了一个字。
她没有听清。
她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别走……”
林含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浮木,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肯松手。
“我在呢。”她轻声说,明知道他听不见,“我在这里。”
他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眉头舒展了一些,那只握紧的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她在旁边守了很久,直到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他在梦里喊他哥。他想留住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我忽然很害怕——如果有一天,梦里喊他名字的人是我呢?”
她写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想看到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让她觉得,她和他之间,也有一座山。
那座山不是他们能翻越的,而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某一天,某个人会站在山的那一边,隔着千山万水,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而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五
期末考结束的那天,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林含霁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考的是最后一门——古代文学,考的是唐宋部分。她答得不错,尤其是那道关于苏轼的论述题,她写了将近两千字,从《赤壁赋》写到《定风波》,从“也无风雨也无晴”写到“一蓑烟雨任平生”,写得酣畅淋漓。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陆浩岚站在台阶下面。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看起来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下面的青色更重了,可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嘴角弯了起来,眉眼都柔和了。
“你怎么来了?”林含霁快步走下台阶,“你不是还在赶模型吗?”
“做完了。今天下午交的。”
“怎么样?”
“老师说还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含霁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被灯光反射出来的,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个等了好久好久终于得到一颗糖的孩子。
“只是还行?”她笑着问。
“原话是‘很有想法,完成度很高,看得出来下了功夫’。”
“这不叫‘还行’,这叫‘很好’。”
陆浩岚没有反驳,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们在雪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林含霁抬头看着他,他的睫毛上挂着一小片雪花,还没有融化,在路灯的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
“林含霁。”他说。
“嗯。”
“寒假你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你呢?”
“大后天。我哥——”他顿了一下,“我想回去看看那栋房子,年前去给他扫个墓。”
林含霁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陪你回去”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那是一个只属于他们兄弟两个人的地方。她可以去,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一个人站在那里,和那栋白墙红瓦的房子对话,和他哥哥的灵魂对话。
“那你回去以后,还会跟我聊天吗?”她问。
“会。”他说得很干脆,没有犹豫。
“每天都聊?”
“每天都聊。”
“不许骗人。”
“不骗人。”
林含霁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伸出手去,把落在他肩头的雪拂掉,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脖子,他缩了一下,说了一句“好凉”。
“你的手好凉。”他说。
“嗯,我手脚冰凉,冬天就这样。”
他忽然把她的手握住了,两只手一起,包在他的手掌里。他的手很暖,不是温温的、将将不冷的那种暖,而是真正的、滚烫的、像暖水袋一样的暖。
林含霁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这种事。他牵过她的手,但那是牵着,一只手握一只手,像两个人手拉手走路的那种。可这一次,他用两只手包住了她的一只手,像包着一只受伤的小鸟,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
他低着头,把她的手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热乎乎地拂过她的手背。然后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这样暖一点吗?”他问,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含霁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一只手轻轻地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不想破坏这一刻。
“暖了。”她说,声音有一点抖。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温柔,不是心动,不是感动——那些词都用过了。这是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更深沉、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他知道那是真的,不是海市蜃楼,可他不敢走过去,因为他怕走近了发现那只是一场梦。
“陆浩岚。”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我在想,”他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一切都刚刚好。你在我面前,雪在下,灯亮着,我不冷,你也不冷。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明年会怎样。我只知道现在——这一秒钟——是好的。”
“那就够了。”她说。
“够了吗?”
“够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和飞舞的雪花,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总是说够,”他说,“可我觉得不够。”
“为什么?”
“因为我贪心。”
林含霁被这三个字击中了。
他说“我贪心”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那是在说,他不满足于“现在”,他想要“以后”。他想要很多很多个“以后”,多到数不清,多到一辈子都花不完。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幸福了。幸福到她想哭,想大声地哭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有多幸福。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地,像两根藤蔓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那就贪心一点吧,”她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