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九四八年秋，南洋风雨飘摇。

郑木生此前在马来亚做工，性子直爽刚烈，撞见同乡被地头蛇克扣工钱、肆意欺压，旁人全都缩着头不敢出声，只有他上前出头讲理。人是护住了，却得罪当地势力，被直接撵出国境。兜里分文不剩，一路坐船辗转，落脚在湿热陌生的曼谷。异乡满眼都是生人，言语不通，漂泊的疲惫沉甸甸压在身上。

路上结识的同乡十七仔，实在热心仗义。见郑木生无处落脚，干脆把自己租的小房间匀出一半，留他暂住，在异地算是难得的乡情。

曼谷深夜闷热，楼道又窄又暗，煤油灯一晃，影子在斑驳墙壁上歪歪扭扭。

郑木生洗完凉水澡，湿发搭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脖颈往下淌，宽肩骨架扎实，常年出力练出一身紧实皮肉，赤着上身站在门边，身形挺拔利落，半点没有局促扭捏。

他顺手带上门，刚跨出去，迎面撞上提着油灯巡楼的谢南枝。

灯火骤然照亮人影，谢南枝脚步一顿，满眼诧异，楼里租客她全都认得，从没见过这人。

“你是谁？住哪个屋，我从前没见过。”

郑木生赶路多日本就乏，懒得被小姑娘盯着打量，眼皮懒懒抬了下，语气随意：“看看看，不怕长针眼吗？”

说完目不斜视，大步擦着她身边走过，径直回房，压根没把对方的诧异放在心上。

谢南枝站在原地又气又纳闷，提着灯一路追到门口敲门。

开门的是十七仔。

“旅馆规矩，没交房租不能私自留人，我过来查一查。”

十七仔下意识遮掩：“屋里就我一个，没旁人。”

谎话兜不住，郑木生从屋里走出来，静静站着，不躲不藏。

谢南枝态度笃定：“没缴房租不能留宿，你得搬走。”

十七仔连忙上前说好话，语气平实：“姑娘行个方便，咱们都是潮州出来讨生活的，同乡遇上难处，没法眼睁睁看他流落街头。”

“难处我懂，但规矩不能破，人人都私自留宿，店里就乱套了。”谢南枝不肯松口。

十七仔转头看向郑木生：“木生哥你再等等，等我工钱结了，立马单独给你开一间房。”

郑木生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别乱花钱，我在哪凑活都行，实在不行去城外寺庙屋檐下过夜。”

“那不行，咱们潮州人出门在外，不能落魄到睡寺庙，说出去让人笑话。”十七仔皱紧眉头，转头对着赶来的谢老伯求情，措辞略带几分旧时客气，“谢伯，求您帮帮忙，后院过道、边角空地都行，能挡风遮雨就成。”

谢老伯缓缓摇头：“茅厕边上又潮又臭，蚊虫还多，那地方实在没法住人。”

旁边几个同住的同乡也跟着帮忙劝说几句。

郑木生照旧看得开：“没事，不用为难大伙，我去寺庙就好。”

谢老伯细细打量他，这人落魄缺钱，却不卑不亢、神色坦荡，实在难得，终究心软让步：“不必去庙里，后院有间堆杂物的小屋，破是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你不嫌简陋就暂且住下。”

郑木生简单颔首道谢，分寸得体。

后院杂物间低矮阴湿，墙面掉皮，杂物堆得到处都是，终日晒不到太阳，夜里老鼠时不时窜来窜去。环境再苦，郑木生也毫无怨言，随手扫出一小块空地，铺好随身薄被，安稳住下。

次日一早，曼谷街市人声鼎沸，沿街摊铺挨挨挤挤，香料、布匹、鲜果的气味混在湿热的空气里。

谢南枝逛街经过布摊，伸手反复摩挲那匹月白细布，布面绵软顺滑，织纹细密，日光落上去泛着温润柔光，最适合裁成衬裙或是小褂。店家报完价钱，谢南枝觉得太贵了，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没过多久，郑木生顺着街巷闲逛，脚步无意间停在这家布摊跟前。视线落上那匹月白软布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软，唇角不受控制悄悄往上扬起。

他闭着眼在心里描摹模样：淑柔穿上这身新衣，素净料子衬得眉眼愈发温婉好看，立在老家小院里，眉眼弯弯冲着自己笑。念头翻涌，满心发痒，恨不得立刻伸手把人抱进怀里。相隔万里，日日惦念，这片刻空想，稍稍抚平了漂泊的苦楚。

他手心攥着前些天在码头扛大包攒下的血汗钱，钱币被掌心的汗渍浸得发皱。

布老板凑上前报价：“五铢一尺。”

郑木生半点没琢磨还价，嗓音干脆利落：“要十尺。”

老板麻利量布、落剪，十尺软布叠得方方正正。郑木生小心翼翼捧过布料，指尖一遍遍轻蹭细腻布面，贴身揣进衣襟心口位置。自己身上衣衫磨得边缝开裂，往后几日只能省吃俭用，可一想到远在家乡的妻子，满心皆是安稳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