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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念初

一、长安纸贵

永徽二年,四月二十八日。

长安城东西两市刚开坊门,长安书肆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天色还未大亮,晨雾弥漫在青石板路上,但等候买书的人已经从东市口排到了春明门前。有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有戴着帷幄的女子,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三教九流,男女老少,都挤在这条长长的队伍里,伸长了脖子张望。

“来了来了!书肆开门了!”

门板卸下的那一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武媚娘传》第三卷!今日发售!”

赵掌柜站在门口,声如洪钟,脸上的笑容比长安城的太阳还灿烂。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一摞一摞的新书从后院搬出来,墨香还未散尽,便被一双双手抢了过去。铜板在柜台上堆成小山,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像一首欢快的曲子。

“给我五本!”

“十本!我要十本!”

“赵掌柜,这第三卷写了什么?武昭仪和陛下在感业寺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掌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写了。写了武昭仪在感业寺的日日夜夜。还有——她和陛下重逢的那些事。一字一句,写得真真切切,仿佛写书的人就在现场。”

“哎哟喂!”买书的人眼睛都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可是天大的八卦啊!快给我来三本!我要送朋友!”

可不是嘛。

《武媚娘传》第一卷卖了三千册,第二卷卖了五千册,第三卷还没开印,预订已经破万。长安城的百姓茶余饭后不谈论别的,全是这本书。茶馆里,说书人拍下惊堂木,将武媚娘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座无虚席,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酒楼里,客人们推杯换盏之间,谈论的不是朝政,不是生意,而是武昭仪的那些往事——她如何在太宗朝做才人,如何在感业寺青灯古佛,如何与当今陛下重逢,如何入宫封昭仪。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添油加醋,越传越离奇。

“听说了吗?武昭仪在感业寺的时候,陛下每个月都去看她!”

“不止呢!听说陛下为了接她回宫,差点跟长孙无忌翻脸!”

“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做皇后?她可是先帝的人啊!”

舆论像一把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而这本书的作者,唐念初,成了长安城里最神秘的名字。有人说她是退隐山林的高人,有人说她是世家大族的贵女,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一个真人,而是书坊编出来的噱头。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长什么模样。她像一个幽灵,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

赵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一摞摞书被搬走,一摞摞铜板被堆进来,心里乐开了花。他做了一辈子书商,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本书,火遍长安,火遍整个大唐。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些买书的人里,有好几个穿着便服的朝中大臣。

二、前朝反应

长孙无忌下了朝,没有坐轿子,穿着便服,戴着帷帽,一个人悄悄来到了东市。

他站在长安书肆对面的茶楼二楼,隔着一层竹帘,看着楼下长长的队伍,眉头皱得很紧。

“大人,”身边的随从低声说,“这已经是第三卷了。前两卷卖了八千多册,这一卷只怕要破万。”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书肆门口那块木牌上——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武媚娘传》第三卷,今日发售。”

“这本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查出来是谁写的了吗?”

“还没有。只知作者署名唐念初,但此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长安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一概不知。书肆的赵掌柜说,来送稿的是一个侍女模样的人,从不多话,送了就走。他们也没见过唐念初本人。”

长孙无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这些日子朝堂上的风起云涌。皇帝要废后,他和褚遂良等人拼死阻拦。每一次朝会,都是唇枪舌剑,刀光剑影。皇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对他们的耐心一天比一天少。他知道,废后的事迟早要摆到台面上来,他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但现在,有了这本书。

这本书像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武媚娘身上。它不造谣,不诽谤,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武媚娘是太宗皇帝的才人,是太宗皇帝的女人,是感业寺的尼姑。这些事实,让武媚娘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从一个被皇帝深爱的女人,变成了一个不守妇道的、爬了父子两代龙床的女人。

“大人,”随从又开口,“要不要把这本书禁了?”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禁不了。这本书写的都是事实,没有一句是编造的。禁它,反而显得朝廷心虚。而且——这本书对我们有利。”

随从一愣。

长孙无忌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长安城,目光深远而锋利。

“皇帝要废后,我们不能直接反对,那是违逆圣意。但舆论可以。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武媚娘是先帝的女人,都知道皇帝要娶自己的小妈——皇帝就算想废后,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好堵。”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个写书的唐念初,不管他是谁,他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太极殿。

李治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纸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本书——《武媚娘传》第三卷。是太监从宫外买回来的,用油纸包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案头。

他没有翻开。但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写武媚娘在感业寺的日日夜夜,写他和她在感业寺的重逢,写他不顾一切将她接回宫的过往。那些事,他以为只有他和她知道,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本书是谁写的?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谁想让武媚娘身败名裂?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这本书没有写一句假话。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是你做的,是你把她从感业寺接回来的,是你封她为昭仪的,是你想废后立她的。这些事,你既然做了,就不怕别人说。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十五岁的、鹅黄色襦裙的、亲了他然后跑掉的少女。

她叫唐念初。和这本书的作者,同一个名字。

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三、后宫反应

后宫炸开了锅。

《武媚娘传》这本书,虽然没有在宫中公开发售,但通过各种渠道——出宫采买的太监、探亲回宫的宫女、来往于宫内外的大臣家眷——流入了后宫。

刘昭媛躲在被窝里,借着烛光偷偷看,看到武媚娘在感业寺那段,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郑充容假装在绣花,手里拿着书藏在绣架底下,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王修仪更绝,直接让心腹太监从宫外买了十本,分送给相好的姐妹,美其名曰“分享好书”。

“你们看了吗?第三卷!武昭仪在感业寺那段!”

“看了看了!天哪,原来她和陛下是在感业寺……”

“嘘!小声点!被武昭仪的人听到就完了!”

“怕什么?这书又不是咱们写的,是外面的人写的。她要怪,怪写书的人去。”

嫔妃们表面上一本正经,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窃喜。武媚娘独宠多年,后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恨她的。只是以前不敢说,现在有了这本书,终于可以在背后嚼嚼舌根了。

“听说陛下为了接她回宫,差点跟长孙大人翻脸呢。”

“可不是嘛。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做皇后?她可是先帝的人。这事要是放在前朝,那可是要杀头的。”

“你们别忘了,她现在是昭仪。咱们见了她,还得行礼呢。”

“行就行呗。反正她得意不了多久了。陛下最近不是老往太极殿跑吗?听说有个姓唐的姑娘……”

“嘘!这可不兴说!”

后宫的女人,最擅长的不是争宠,而是等待。等待对手犯错,等待皇帝厌倦,等待风水轮流转的那一天。而今天,她们觉得,那一天快到了。

武媚娘身边的人,也开始动摇了。

以前,武昭仪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跟着她,前途无量。现在,皇帝身边多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唐姑娘,武昭仪的地位似乎不那么稳固了。而且这本书,把武昭仪的名声搞得这么臭,皇帝就算再宠爱她,也不能不顾及天下人的看法吧?

有人开始悄悄往中宫送东西,有人开始找借口不去承香殿请安。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后宫从来如此。

四、武媚娘反应

夜。

承香殿。

武媚娘独自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本书——《武媚娘传》第三卷。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武媚娘,并州文水人。贞观十一年,太宗闻其美,召入宫,封为才人,赐号“武媚”。年十四。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十四岁。那年她刚入宫,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太宗皇帝对她不算特别宠爱,但也从未亏待过她。十二年才人生涯,她从青涩少女变成了沉稳妇人,从天真烂漫变成了深藏不露。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做一辈子才人,老死宫中,或者被送去感业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然后太宗驾崩了。她被送去了感业寺。

那段日子,她不想回忆。青灯古佛,粗茶淡饭,日复一日地念经敲木鱼。她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要那样枯萎了——青丝变白发,红颜成枯骨,最后化作一捧黄土,埋在感业寺后山的乱葬岗。

然后李治来了。

他穿着便服,带着几个随从,出现在感业寺的山门外。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像,照亮了她灰暗的生命。他看着她,目光中有思念,有心疼,有一种她从未在太宗皇帝眼中见过的深情。

“媚娘,”他说,“我来接你了。”

她以为那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从感业寺回宫,封昭仪,得专宠,生皇子,废皇后,做皇后,甚至——做女皇。她以为她的人生从此一路向上,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她。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人生,不是向上,而是在攀爬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冰山。而她脚下,已经出现了裂缝。

她继续往下翻。

书里写到了感业寺,写到了青灯古佛,写到了粗茶淡饭,写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她以为要冻死在禅房里——每一个细节都写得那么真实,仿佛写书的人就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眼泪掉下来。

她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个唐念初,她怎么会知道这些?感业寺的事,除了她和李治,没有人知道。难道,李治告诉她的?不,不可能。李治怎么会把这些事告诉一个外人?

除非——这个唐念初,就是她自己。

武媚娘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唐念初是唐念初,她是她。两个人,不同的脸,不同的身份。但为什么,这个女人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条星河铺在大地上。她看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她想起了感业寺。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冬夜,她一个人跪在佛前,求佛祖保佑她离开这个地方。佛祖没有回答她。是李治来了。只有李治。

但现在,李治怀里抱着别的女人。她亲眼看到的。

他靠在唐念初肩上,闭着眼睛,表情安宁而满足。他的手揽着唐念初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看唐念初的眼神,她见过——那是他当年在感业寺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曾经只属于她。

武媚娘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的心,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不疼,但很酸,很涩,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起这些年她为李治付出的一切——她放弃了大好年华,在感业寺等了他两年;她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回宫做了他的昭仪;她忍着天下人的白眼和唾骂,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以为他值得。她以为他们的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但现在她知道了。在美色面前,在新欢面前,她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情,其实薄得像一张纸。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擦干眼泪。

她不会认输。

她不是那个在感业寺等死的武媚娘了。她是武昭仪,是将来的武皇后,是——武则天。她不会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毁了她的一切。

这个唐念初,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背后站着谁,她都会查出来,然后,送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武媚娘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眼中,没有了悲伤,只有杀意。

五、安慰

夜已深。

太极殿的烛火还亮着。

李治一个人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本《武媚娘传》第三卷,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抚摸一道伤口。

殿外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陛下,”太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唐姑娘求见。”

李治的手指微微一顿。

“让她进来。”

唐念初走进殿内。今夜她没有穿襦裙,换了一件素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发髻散下来,青丝如瀑般垂在肩头。没有妆容,没有首饰,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朵刚刚出水的白莲。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温柔而沉静的气质。

她走到李治面前,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如风:“陛下。”

李治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像一束光,照进了这个被烦心事填满的夜晚。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疲惫。

“民女听说陛下还在批折子,想来看看。”唐念初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关切,“陛下该休息了。夜深了。”

李治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真诚的关切,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着。

“过来。”他说。

唐念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仰头看着她,她低头看着他。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然后,唐念初张开双臂,轻轻地、温柔地,抱住了他。

不是勾引,不是算计,不是精心设计的棋局。就是一个拥抱——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安慰。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母亲安抚孩子,又像情人间呢喃。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民女在这里。民女陪着您。”

李治没有说话。他将脸埋在她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很温暖,很柔软。她的心跳声在耳边,平稳而有力,像一首催眠曲。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他鼻尖,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的疲惫、烦躁、压力——朝堂上废后的事,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的步步紧逼,武媚娘的无理取闹,前朝后宫的种种纷扰,还有那本让他心烦意乱的书——都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抚平了。

她说:民女在这里。民女陪着您。

他信了。

他不知道,这个抱着他的少女,就是那本书的作者。他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心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他不知道,他正在走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那个陷阱,就在她的怀里。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做皇帝,不想考虑朝政,不想去想武媚娘,不想去想那本书。他只想抱着她,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六、怀中

唐念初抱着李治,感受着他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眼睛看着殿内摇曳的烛火,目光平静如水。她的手指还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动作温柔而细致。

怀里这个男人,是大唐的天子,是万民之主。他掌握着天下人的生杀大权,他可以一言定人生死,一语决人荣辱。但此刻,他就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靠在一个少女怀里,寻找片刻的安宁。

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她见过历史上的李治——那个被武则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懦弱皇帝,那个被长孙无忌压得喘不过气的傀儡天子,那个在后宫和前朝之间左右为难的男人。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软弱的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软弱。他只是太孤独了。

从小被立为太子,被长孙皇后寄予厚望,被长孙无忌推上皇位。他没有李世民的杀伐果断,没有朱棣的雄才大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被迫坐在了不普通的位子上。他需要有人依靠,需要有人告诉他“你做对了”,需要有人在他累的时候抱着他,说“民女在这里”。

武媚娘给了他被爱和被需要的感觉。但武媚娘要的太多了——她要皇后的位置,要他的全部,要他的一切。她给不了他安宁。

而她,唐念初,给得了。

因为她的目的不是他的爱,不是他的皇权,不是他的任何东西。她的目的是——王皇后不被废,历史被改写,她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爱情,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所以她可以给他安宁。因为她不从他身上索取任何东西。

唐念初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闭上眼睛的李治,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还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年轻,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朝堂上的距离感,就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头发,从发顶到发梢,动作温柔而细致。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民女在这里。民女不会走的。”

他听到了。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往她怀里靠了靠,更深地窝了进去。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船。

唐念初抱着他,轻轻地、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很疲惫。这些日子以来,她做的事太多了——写书、散播舆论、布局、勾引皇帝、应付武媚娘。她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运转。但此刻,靠在他怀里——不,是他在她怀里——她忽然觉得,可以休息一下了。

只是休息一下。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烛火在她眼前晃动着,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殿内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曲子。

她睡着了。

在他怀里,她睡着了。

七、夜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李治在她怀里,她在他怀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殿外,月色如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整座皇城沉入了最深重的夜色。只有太极殿的烛火还亮而在这座灯塔里,一个帝王和一个少女,相拥而坐。

像一幅画。

一幅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命名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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