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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念初

永徽二年,四月二十二。

长安城接连放晴了两日,御花园里的积水终于退尽,牡丹的残瓣也被宫人们清扫干净。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皇后用过早膳,对镜梳妆。今日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大袖衫,发髻高挽,戴了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华贵,气势逼人,眉目间那股子雍容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小夭在一旁伺候,见她今日妆扮得格外郑重,忍不住问:“娘娘今日要见什么人?”

“吴王。”王皇后从妆奁中取出一支赤金步摇,对着镜子插上,动作行云流水,“本宫已经让人去传话了,让他今日来中宫一趟。”

小夭一愣,手中的梳子顿住了:“吴王?陛下的三哥?那个……长得像先帝的那个?”

“对,就是他。”王皇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沉静如水,“李恪,太宗皇帝的第三子,生母是隋炀帝的女儿杨妃。他是先帝诸子中,最像先帝的一个。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

小夭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她的用意,但也没有多问。她跟随王皇后这么久,已经习惯了——皇后做事,从不解释,等结果出来了,自然就明白了。

吴王李恪是在辰时三刻到达中宫的。

他今年三十一岁,比李治大三岁,生得高大挺拔,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毅有力。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整个人看起来英武不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和李世民年轻时有七分相似。

太宗皇帝李世民,是千古一帝,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圣君。他的容貌虽然没有画像流传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吴王李恪是诸皇子中最像先帝的。无论是眉眼的轮廓,还是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都让人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年轻时的太宗。

王皇后看着走进殿来的李恪,心中暗暗点头。

像,实在太像了。

如果不是她知道这是李恪,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李世民。难怪当年太宗皇帝那么喜欢这个儿子,甚至一度动过立他为太子的念头。可惜长孙无忌力保李治,最终皇位落到了李治头上。

“臣李恪,参见皇后娘娘。”李恪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浑厚。

“吴王请起。”王皇后抬手示意,语气温和而郑重,“本宫今日请吴王来,是有一事相求。”

李恪微微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和王皇后素无交情,平日里也就是朝会上远远见过几面。皇后突然召见,还说“有事相求”,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皇后娘娘请讲。臣若能办到,定当尽力。”

王皇后没有急着说话。她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吴王应该知道,陛下要废后的事。”

李恪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件事满朝皆知,他自然也知道。只是他没想到,皇后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朝堂上的事,后宫一般不议论,皇后这样直接开口,说明她已经到了不得不借力的地步。

“臣略知一二。”

“本宫不想被废。”王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宫要做的事,需要吴王帮一个忙。”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忙?”

王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小夭。小夭接过,转呈给李恪。

李恪展开纸条,看了上面的内容,瞳孔骤缩。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条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他抬起头,看着王皇后,目光中满是惊疑和犹豫。

“皇后娘娘要臣……”

“吴王放心,”王皇后的声音平静如常,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不会让你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只是需要你往太极殿走一趟,有人会引你过去。到了那里,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李恪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心尖上。

他知道皇后在利用他。但他也知道,皇后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李治的威胁。一个长得像先帝的皇子,一个曾经被先帝考虑立为太子的皇子,坐在那里不动,都是对皇位的潜在威胁。

“吴王,”王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笃定,有承诺,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本宫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帮本宫这一次,将来你有难的时候,本宫一定会救你。”

李恪的眉头皱了起来:“皇后娘娘凭什么觉得臣会有难?”

王皇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预知,像是笃定,又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她当然知道他会有难——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永徽四年,高阳公主谋反案,吴王李恪被牵连,以“谋反”罪被赐死,年仅三十五岁。

那是几年后的事。

但现在,她还不能告诉他这些。

“吴王是太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是诸皇子中最像先帝的一个。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陛下的威胁。”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李恪最敏感的地方,“陛下现在不动你,是因为他刚刚登基,根基不稳。等他坐稳了龙椅,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李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知道皇后说的是事实。这些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逾越。他不上朝的时候就在府中读书习武,不与朝臣结交,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但皇后的話提醒了他——有时候,你什么都不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吴王不必现在就答应本宫,”王皇后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凤椅,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你可以回去想一晚。明天再给本宫答复。”

李恪站在那里,看着凤椅上面容平静的王皇后,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她不是在求他帮忙——她是在和他做交易。他帮她一次,她在将来救他一命。这是一笔买卖,一笔关乎生死的买卖。

“臣,”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答应皇后娘娘。”

王皇后的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小夭看见了——那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微笑。

“好。”她说,“明日酉时,太极殿后殿。吴王准时到。”

李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高大而笔直,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几分孤独和沉重。

待李恪走远,小夭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娘娘,您怎么知道吴王将来会有难?”

王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本宫不知道,”她说,“但吴王不知道本宫不知道。”

小夭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这是诈他的。皇后根本不确定吴王将来会不会有难,但她说得那么笃定,让吴王以为她知道什么内幕,以为她真的能救他。吴王信了,所以答应了。

“娘娘,”小夭深吸一口气,“您这招,叫什么?”

王皇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凤袍的裙摆在地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叫——空手套白狼。”

二、太极殿

四月二十三日,酉时。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金红色,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暮光之中。太极殿后殿的烛火已经点亮,昏黄的光从窗棂间透出来,将殿前的石板地照得朦朦胧胧。

王皇后换了一身素雅的襦裙,没有戴太多首饰,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她带着小夭,沿着宫道不紧不慢地走着,方向是武昭仪的承香殿。

小夭跟在她身后,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她知道今天的计划有多大胆——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但她看了一眼前面王皇后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如松,步态从容如常,仿佛她只是去散个步,而不是去下一盘关乎生死的大棋。

这份定力,让小夭既佩服又心疼。

承香殿到了。

殿前的两株西府海棠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王皇后站在殿门外,对门口的宫女说:“去通报武昭仪,就说本宫来请她一起去太极殿赏灯。”

宫女连忙进去通报。片刻后,武昭仪亲自迎了出来。

武媚娘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大袖衫,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翡翠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像是三月里的一株新柳。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她盈盈下拜。

“武昭仪请起。”王皇后的声音温和而亲切,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龃龉,“本宫听说今晚太极殿有灯会,想邀你同去。正好,本宫也有些话想和你说说。”

武媚娘微微一愣。皇后主动来邀她?这倒是稀罕事。但她没有多想,点头应了:“臣妾遵命。”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是两个在棋盘上对弈的棋子。

王皇后边走边闲聊,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年的牡丹开得如何,宫里的新茶到了没有,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合不合口味。武媚娘一一应答,语气恭敬而疏离,挑不出任何毛病。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到了太极殿后殿。

殿内的烛火已经点得通明。长明灯在殿角的铜灯架上跳跃着,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轻纱帷幔从殿顶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浓郁而幽深,让人闻了之后有些昏昏欲睡。

“武昭仪稍等,”王皇后停下脚步,转身对武媚娘说,“本宫去让宫人准备些茶点。你先在这里转转。”

武媚娘点了点头,独自一人走进了后殿。

她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这里她来过几次,都是跟着李治一起来的,从没独自在这里待过。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的呼吸声。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帷幔后面传来。

武媚娘转过身,看向帷幔的方向。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帷幔后面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形、那个步态、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度——

武媚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走进烛光里,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但仅仅这些,已经足够了。

那下巴的轮廓,那嘴唇的形状,那微微抿唇的习惯性动作——

像。

太像了。

像那个人。

武媚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生疼生疼的。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瞳孔中映出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谁?”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向她走来。

每一步都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他的身上穿着玄色的长袍,腰束玉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走出来的——一个她不愿意想起、却又永远无法忘记的时空。

武媚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小腿磕在了一把椅子上,生疼。她却没有喊疼,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盯着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

她想逃,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那个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像是在请她共舞。

武媚娘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这样伸出手,请她跳舞。

那是太宗皇帝。

那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她十四岁入宫时仰望的天,是她十二年才人岁月中唯一的依靠。他给她赐号“武媚”,他说她“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他对她不算特别宠爱,但也从未亏待过她。

他驾崩的时候,她在感业寺哭了一整夜。

武媚娘的眼眶红了。她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看着那熟悉的轮廓,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的手,不知怎的,就抬了起来。

放在了那个人掌心。

那个人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缓缓旋转起来。没有音乐,没有歌声,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武媚娘闭上眼睛,任由那个人带着她旋转。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过去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十四岁入宫时的青涩,二十岁在御花园偶遇先帝时的羞涩,二十六岁在先帝病榻前最后一次请安时的不舍,二十七岁在感业寺青灯古佛下的绝望……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小夭正引着李治从太极殿正殿走向后殿。

“陛下,”小夭低着头,声音恭敬而平稳,“皇后娘娘请您去后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治皱了皱眉。他本来在批阅奏折,被打断了有些不悦,但听说是皇后有要事,还是起身跟着去了。

他走到后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他的皇后,站在殿外的回廊上,面色煞白,嘴唇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皇后?”李治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王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陛下……臣妾……臣妾不知道该怎么……”

“怎么了?”李治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王皇后指了指殿门,声音颤抖着说:“臣妾方才来的时候,看到……看到武昭仪她……她和一个人在殿内跳舞……”

李治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大步走到殿门前,推开门——

殿内,武媚娘正和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高大男人相拥而舞。她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迷醉的、恍惚的神情,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她的手搭在那个人的肩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拂的柳树,柔软而依恋。

那个男人背对着殿门,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身形、他的气度、他揽着武媚娘腰肢的方式——

像极了某个人。

李治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你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武媚娘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殿门口的李治——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被背叛了的、血淋淋的痛苦。

她下意识地推开身边那个男人,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如纸:“陛下……臣妾……臣妾……”

“闭嘴!”李治大步走进殿内,目光转向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你是谁?!转过身来!”

那个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但在李治面前,他没有摘下面具。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殿后的小门。

“站住!”李治要追上去,但那个男人的脚步极快,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小门外。

李治想追,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转过身,看着武媚娘,目光中满是愤怒、痛苦和——怀疑。

“那个人是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武媚娘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臣妾……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治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那声音里有一种破碎的东西,像是瓷器摔在地上发出的响声,“你刚才和他跳舞!你闭着眼睛!你靠在他怀里!你现在告诉朕你不知道他是谁?!”

武媚娘抬起头,看着李治,眼中满是泪水。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我以为他是先帝”?

说出来,就是承认自己心里还有先帝,就是承认和李治在一起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不说出来,就是默认自己和一个陌生男人私会。

怎么说都是错。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无解的局。

王皇后站在殿外,看着殿内发生的一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走进殿内,跪在李治面前,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邀武昭仪来赏灯,不该让她一个人待在殿内……是臣妾的错,请陛下责罚。”

李治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皇后,又看了看跪在殿内浑身颤抖的武媚娘,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两个女人。

“回宫。”他冷冷地丢下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武媚娘跪在原地,看着李治远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看到一个人,一个像极了先帝的人,一时恍惚,一时失态。但她知道,在李治眼里,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他会想:武媚娘是不是还惦记着先帝?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我?她到底是爱我,还是爱这个皇位?

这些念头会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咬噬着他,直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千疮百孔。

武媚娘闭上眼睛,双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

她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但她不知道,算计她的人,究竟是谁。

皇后?还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还是——他们两个是一伙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在李治心里的位置,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坚不可摧了。

三、撤

夜深了。

王皇后独自坐在寝殿的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快意,没有得意,没有愧疚,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小夭端着热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轻声说:“娘娘,吴王已经平安出宫了。没有人发现他。”

王皇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娘娘,”小夭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说,皇帝会怎么处置武昭仪?”

王皇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条星河铺在大地上。

“不会怎么处置,”她说,声音平静如常,“皇帝舍不得动她。但从今天起,他心里会有根刺。那根刺不会要她的命,但会让他每次看到她,都想起今天的事。”

小夭深吸一口气:“那武昭仪岂不是……”

“生不如死。”王皇后接过话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就是本宫要的效果。本宫不要她的命,本宫要的是——让她活在地狱里。”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牡丹将谢未谢的余香。

王皇后看着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天际线,目光沉静如水。

“明天,”她说,“该唐念初出场了。”

四、谣言

四月二十四日,清晨。

唐念初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襕袍,墨发以一根木簪束起,清秀温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从长安书肆的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单页。

单页上写着:

“昨夜太极殿,武昭仪与一酷似先帝之面男子深夜共舞。皇帝撞破,大怒而去。武昭仪跪地哭泣,百口莫辩。”

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昨夜太极殿,武昭仪确实与一个戴面具的男人跳舞。皇帝确实撞见了,确实大怒而去,武昭仪确实跪地哭泣,确实百口莫辩。

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造谣诽谤。她只是把这些事实串在一起,印在纸上,让长安城的百姓们去看,去想。

“这些单页,”唐念初将单页递给赵掌柜,声音平静如常,“夹在今天的话本里,随书赠送。另外,给茶楼的说书人也送去一份。今天之内,我要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这件事。”

赵掌柜接过单页,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手微微发抖。

“唐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唐念初看着他,目光平和却不容置疑。

赵掌柜咽了咽口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他在这位唐公子面前,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她明明只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容貌清秀温婉,说话轻声细语,但不知怎的,他就是不敢在她面前说半个“不”字。

“小人这就去办。”赵掌柜躬身道。

唐念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肆,站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长安城的风里,有槐花的甜香,有炊烟的烟火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舆论的味道,是民心向背的味道,是历史转折点上,那股让人血脉贲张的、变革的气息。

“武媚娘,”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这一局,你输了。”

然后她迈步走进人群,消失在长安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中。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子,正在以一人之力,改变着整个大唐的走向。

她是唐念初。

朱元璋的后人,朱棣的直系血脉。

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未来。

而她的棋局,还在继续。

天幕·第六章

【时空坐标: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襟危坐,目光如炬。

这几日,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天幕可能出现的时候,他就会放下手中的一切,专心观看。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长乐公主和高阳公主也在殿中。殿外的大臣们挤满了回廊,乌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天幕上,画面缓缓展开。

从王皇后召见吴王李恪开始,到她与李恪做交易;从她引武媚娘去太极殿,到吴王戴着面具出现;从武媚娘恍惚中与吴王共舞,到李治撞破这一幕后的暴怒——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天幕上。

当画面定格在武媚娘跪在地上、李治转身离去的那一幕时,甘露殿内一片死寂。

高阳公主捂着嘴,脸色发白。长乐公主握紧了扶手,指节泛白。长孙皇后微微蹙眉,但表情依旧沉静。

而李世民——

李世民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他看到了他的儿子李恪,戴着面具,站在武媚娘面前。他看到了武媚娘恍惚的神情,看到了她眼角滑落的泪。

她以为那是他。

武媚娘以为那个戴面具的人是李世民。

她看到“他”的时候,哭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武媚娘心里,还有他。

李世民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欣慰?是心酸?还是——别的什么?

“观音婢,”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媚娘她……心里还有朕?”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陛下,这个问题,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天幕上,画面继续。

李治质问武媚娘,武媚娘百口莫辩,王皇后跪在地上“请罪”——那请罪的姿态,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完美得无懈可击。

李世民看着王皇后的表演,忽然说了一句:“这个皇后,如果生在乱世,一定是个枭雄。”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天幕的最后,是唐念初站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将印着“武昭仪与面具男子深夜共舞”的单页递给赵掌柜。

那一幕,让甘露殿内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女人,”高阳公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怎么知道太极殿里发生的事?她不是王皇后的人吗?可她明明和王皇后不是同一个人啊!”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没有人知道唐念初和王皇后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仰头望着天幕。那张经历了无数风霜的帝王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朕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他低声说,“这个唐念初,到底是谁。”

天幕渐渐暗去。

甘露殿内,所有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唐念初,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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