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一
第七家服务商的签约消息发出去那天,何知夏的手机震动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是祝贺,而是突然断掉的连接。
程未最先发现问题。他正坐在冷风机旁边调试服务商互助网络的第一个测试节点——福州闽涂的缓存接入。突然,测试界面上跳出一行红字:
“主通讯端口异常:连接目标无响应。”
“嗯?”程未敲了几下键盘,以为是路由问题,重新发起了连接。但结果一样。他又换了一个端口尝试——依然无响应。
“沈澈,你过来看看,涂层管理器连不上主网了。”
沈澈从工位前站起来,走到程未的屏幕前。他看了一眼错误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坐到程未的位置上,用自己的账号重新发起了一次连接。
同样无响应。
他又换了一个服务商的ID——佛山岭云——登录进去测试。
断联。
中山南粤——断联。
梅州客涂——断联。
四家签约服务商的主网连接,全部中断。不是个别的网络故障,是全线的端口封锁。
沈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红色的错误信息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句话:“他们把底层通讯端口封了。”
“谁?”何知夏刚从客户那边回来,还背着包,站在门口。
“NanoSkin。”
厂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寸。程未不说话了,连冷风机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何知夏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到沈澈旁边,看了一眼错误日志。她不需要懂技术细节,她看到那几行“连接无响应”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所有的端口?”
“所有。”沈澈调出了涂层管理器的后台日志,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条连接失败的记录。从凌晨三点开始,NanoSkin服务器端逐步关闭了对第三方涂层管理器的通讯端口授权,“他们不是一次性封掉的,是一点一点关的——从延迟最低的华东节点开始,再到华南、华北。等到我们早上发现的时候,全球所有的接入端口都已经封死了。”
何知夏沉默了很久。她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画满了的“服务商互助网络V1.1”架构图,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程未打破了沉默:“所以现在,我们的涂层管理器完全失效了?”
“完全失效。”沈澈的声音很少这么沉重,“用户那边,所有通过我们的梯子使用涂层服务的连接全部断开。签约的服务商那边,他们也失去了通过我们的通道向外覆盖的能力。”
何知夏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一看,是佛山岭云陈岭发来的消息:
“何总,我的用户说涂层连不上了。怎么回事?”
紧接着又一条,来自梅州客涂的钟文斌:
“何姐,后台全红了。帮帮忙。”
然后是揭阳榕城的方镇辉,福州闽涂的林晓峰,厦门厦云的周颖……一连串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手机。
何知夏握着手机站在厂房中央,看着那几行不断弹出的消息提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们该怎么办?”程未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二
何知夏没有犹豫太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到了沈澈旁边:“现在我们手上有多少流动资金?”
程未去翻了账本,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第一笔187万的收入,扣除签约服务商的抽成对接成本、你们的差旅费、加上我这边买测试服务器的钱——现在账上大概还有九十二万出头。”
“九十二万。”何知夏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如果我们自己部署涂层渲染服务器,需要多少钱?”
沈澈已经算过了。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展示给何知夏看:“如果我们只在华南地区部署两个节点——广深一个,福建一个——可以覆盖我们现有的大部分用户。两个节点的最低配置:四台渲染服务器加配套的带宽和存储,加上部署和运维的人力成本。如果找便宜的机房托管,初期投入在三百五十万左右。”
三百五十万。何知夏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账上九十二万,缺口将近两百六十万。
“融资呢?”程未问。
“来不及。”何知夏摇头,“就算现在开始谈,到钱到账至少三到六个月。我们的用户和服务商等不了那么久。”
沈澈补充道:“而且我们的商业模式太新了,很多投资机构根本看不懂我们在做什么。我之前对接过几个投资人,他们听完之后问我——‘你们跟NanoSkin有什么区别?’大部分人把我们当成NanoSkin的盗版平替。”
“我们没有时间等别人看懂我们。”何知夏站起来,在白板上“全国漫游网络”的目标下面写了两行字:
短期方案:部署自有服务器,恢复服务
资金缺口:约260万
她把这行字圈起来,然后写了第三行:
备选方案:重新谈判NanoSkin
“我们能不能跟NanoSkin谈?我们跟他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程未问。
“技术角度,可以谈。”沈澈说,“NanoSkin虽然封了端口,但他们也在官网上挂了公告——个人外观调整服务商可以通过购买API,直接接入他们的服务器。相当于说,他们不让我们用梯子绕过他们,但许可我们作为‘二道贩子’直接买他们的接入通道。”
何知夏接过他的话头:“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彻底丧失独立性。”沈澈看着何知夏的眼睛,“如果我们买了NanoSkin的API,我们的涂层管理器就变成了一个前端壳子,所有的渲染和数据传输都必须经过NanoSkin的服务器。我们变成他们的分销商,而不是一个独立的平台。”
“而且他们会漫天要价。”程未补充道,“NanoSkin的API商用授权报价是每万次连接调用收费——我之前查过,大概是用在我们涂层管理器上的话,我们每个月要向他们交十几万的接口费。等用户的依赖建立起来了,他们还可以逐年涨价。”
何知夏没有说话。她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良久,她转过身来:“先不慌。一个一个打电话给签约的服务商,告诉他们——澈光科技会想办法解决。不会让他们的用户断联太久。”
“就算我们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解决?”程未问。
“就算我们不知道。”何知夏的语气很平静,“但如果我们慌了,他们就更慌了。”
三
打完七通解释安抚的电话,已经是晚上八点。
何知夏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她躺在旧人体工学椅上,冷风机对着她吹,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厂房里只有键盘声——沈澈在拆解NanoSkin封掉的每一个端口逻辑,试图找到有没有漏洞或替代方案。
“找不到。”沈澈终于合上了笔记本,“他们这次是做得很彻底的。不是封一个端口,而是从服务器端把整个通讯协议的白名单改了。任何不在他们注册列表里的第三方应用ID,都会被直接拒绝连接。除非我们拿到他们的授权ID,或者自己建服务器。”
沈澈合上电脑,看着何知夏:“我们只能选一条路——要么向他们买API,变成他们的分销商;要么自己建服务器,自己掌握所有的数据通道。”
何知夏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们建服务器。”
沈澈没有立刻回应。他等了两秒之后问:“资金从哪里来?”
何知夏睁开了眼睛,目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何知夏打了六通电话。
前三通打给了之前聊过的投资机构——得到的答复几乎一模一样:“澈光科技项目很好,但需要看到更成熟的市场数据和更清晰的盈利模型。目前在尽调阶段,预计下季度给出反馈。”
第四通打给了银行——得到的回复是一串冷冰冰的利率数字和抵押要求。
第五通打给了陈岭——岭云涂层的创始人。不是为了借钱,而是告诉他:“岭云的涂层服务可能需要暂时回到原来只能在珠三角范围内使用的状态。我们会尽快恢复通道,但需要时间。”
陈岭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何总,我这边撑得住。你们那边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何知夏没有开口。因为她知道他帮不起。
第六通打给了周颖——厦云的创始人。周颖接电话的时候没有抱怨,只是问了一句:“你们的全国漫游计划还做吗?”
何知夏沉默了两秒,说:“做。”
“那就好。”周颖说,“那我不急。我等得起。”
挂掉电话之后,何知夏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的脸。她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名字往下划,想看看还有没有可以求援的人。
她划到了一个名字——郑伯。
沙河涌楼下那家糖水摊的老板,六十多岁,卖一碗红豆沙三块钱。
她笑了一下,划过去。
然后她看到另一个名字,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做了投资人,在深圳一家中型基金公司。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没有人接。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四
第二天一早,沈澈在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技术方案,不是资金方案——而是一篇公开声明。
在这篇公开声明中,他完整还原了NanoSkin逐步封锁第三方涂层管理器通讯端口的过程。他从NanoSkin当年如何垄断个人外观涂层服务、拒绝开放技术接口写起,写到了法院判决后他们被迫开源但保留了服务器端的技术壁垒,写到了澈光科技如何通过技术手段帮助中小服务商打破地域限制,最后写到了NanoSkin在这一夜之间封锁通讯端口的操作。他写得不带太多情绪,没有控诉,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记录,像一篇技术日志。
“NanoSkin在官网上说的‘我们已开源了涂层渲染模型和开发环境,欢迎所有开发者使用’——是真实的。他们的确开源了基础层。但他们同时封掉了任何不经过他们服务器注册的第三方应用调用他们云端算力的通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可以用自己的电脑跑他们的开源渲染模型,渲染出一张脸——但如果你想让你的用户通过互联网实时调用涂层渲染,你必须经过NanoSkin的服务器。你必须买他们的API。你必须接受他们的抽成。他们说——我们已经开源了,你们想要的话,自己部署服务器。对于一家每天处理上亿次涂层交互请求的公司来说,这句话仿佛天堂的大门。”
“而真正的答案是——没有几家小服务商能负担得起独立部署全球服务器的成本。开源给了他们平等的起点,但没有给他们公平的跑道。”
“我们澈光科技正在做一件事。不是复刻NanoSkin。不是做它的分销商。而是帮那些有服务器、有技术、但不被允许起飞的本地服务商,建一条他们自己能掌握的跑道。”
“NanoSkin封掉了端口。但我们会自己架设服务器。”
“可能需要时间。可能需要资金。可能需要向所有人低头求援。但——我们不会向NanoSkin买授权。因为一旦买了,我们就变成了他们的走卒。我们承诺过那些服务商——不会让他们只当一个巨头的影子。”
“承诺就是承诺。”
在发出声明之前,沈澈把文字给何知夏看了一眼。
何知夏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要用真名发吗?”
“用。”沈澈说,“写这玩意儿就是为了让人知道是谁写的。”
“那会得罪NanoSkin。”
“从他们封我们端口的那一刻起,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何知夏看着那篇声明,没有再做任何修改:“发吧。”
五
声明发出去之后,三个小时内,转发量突破了十万。
评论区炸了锅。
有支持的声音:“NanoSkin这波操作确实恶心。说好的开源呢?”
有反对的声音:“人家开源了模型,你要用别人的云端算力,交点钱怎么了?白嫖惯了吧?”
有中立的分析:“技术角度来说,NanoSkin的做法在法律上完全没有问题。他们确实没有义务开放服务器给第三方用。但在互联网精神层面,这是一次经典的‘假开源’——开源了却没给公平的生存空间。”
也有圈内人留言:“澈光科技说的‘帮中小服务商建自己的跑道’是真的。我之前在佛山岭云试过,他们帮我把服务覆盖到广西了。”
还有人问:“你们还需要投资吗?我虽然钱不多,但愿意投一点。”
当天下午,周颖在朋友圈转发了那篇声明,配了一行字:“厦云数据已签约澈光科技。封端口之后,我们的服务确实受到了影响,但我们选择等澈光的新服务器上线。不是站队,是因为他们做的事值得一个机会。”
紧接着,陈岭转发了。钟文斌转发了。方镇辉转发了。林晓峰转发了。
粤东、珠三角、福建——七家服务商悉数表态:“支持澈光自建服务器。”
“我们签的不是一份合同,是信任。”陈岭在电话里跟何知夏说,“你们欠我们的服务,在服务器建好之后补回来就行。我们等得起。”
何知夏挂了电话之后,在厂房里站了很久。
冷风机嗡嗡地转着。墙上的白板上还画着那张服务商互助网络架构图。桌上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NanoSkin官方的最新公告——“NanoSkin已开源涂层渲染模型与开发环境,服务器属于公司自有设备,不允许未授权的第三方应用接入使用。所有个人外观调整服务商可通过购买NanoSkin API直接接入我们的服务器,获得官方质量保证与技术支持。”
公告的结尾,轻飘飘地挂了一个链接——API购买页面,起售价:月付九万八千元。
何知夏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我们怎么办?”程未看着她的背影。
何知夏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旧电脑桌前的沈澈和站在冷风机旁的程未。
“我们自己建。”
“钱呢?”
何知夏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墙角那把沈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红色可乐椅上。
“我会找到的。”
沈澈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那张服务商互助网络架构图擦掉了一角,然后拿起白板笔,在空白的部分写了四个字:
“自建服务器。”
他写完之后,转过身来看着何知夏:“我有一笔钱。”
何知夏愣了一下。
沈澈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在大学时期做网络安全竞赛,赚了一些奖金。毕业之后又接了一些私活,加上这几年的积蓄——大概能拿出八十万。”
程未瞪大了眼睛:“你有八十万存款你还跟我们挤在这个破厂房里吹冷风机?”
沈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何知夏:“加上账上的九十二万,一共一百七十二万。距离三百五十万还差一百七十八万。”
何知夏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沈澈有这笔钱。沈澈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每天骑共享单车上班,吃十二块钱的隆江猪脚饭,穿同一件黑色T恤过一整个夏天。他还把那张破可乐椅从旧货市场搬回来,一坐就是大半年。
但他有八十万存款,此刻他说要全部拿出来。
“你想清楚了?”何知夏的声音很低。“这是你这么多年的全部积蓄。”
“想清楚了。”沈澈的表情很平静,“钱放在银行里,只是一个数字。投到我们自己建的服务器里,会成为我们能让其他服务商站起来的基础。”
何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苦、很累、但又很暖的笑。
“那好。”她转过身去,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启动资金:九十二万(公司账)+ 八十万(沈澈个人)= 一百七十二万。”
“缺口:一百七十八万。”
她抬起头,目光很亮。
“我们会找到的。澈光科技——不会死在起步线上。”
窗外,沙河涌的夜色里,远处珠江新城的霓虹灯亮成一片。那些灯光背后,是那些享受着小服务商们辛苦维护的涂层服务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步步封入巨头的围墙里。
何知夏站在那扇窗前,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沈澈发的那条声明最后一句话:
“承诺就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