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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荒岗淋雨验枯尸 王爷微服觅良才

长安司律录

景和三年,暮春,长安连绵半月阴雨,细雨缠缠绵绵,把城郊乱葬岗泡成一片泥泞泽地。黄土混着腐烂草木与尸臭随风漫开,十里外的城郊村镇都能闻见一缕刺鼻腥气。

京兆府三日前送来三具无名流民尸身,草草弃在荒坡野草深处,文书一纸定论:流民春荒无粮,冻饿殒命,就地抛尸,不必细查。府衙刑房上下吏役个个避之不及,嫌乱葬岗晦气腐臭,最后推了刑房里最不起眼、常年打杂的少年沈九孤身前去验尸。

沈九本名沈砚辞,五年前大理寺卿沈敬之被当朝丞相魏嵩扣上谋逆重罪,沈家满门抄斩三百二十七口,唯有年仅十二的她被老仆拼死送出京城,从此剪去长发,换上粗布男装,隐姓埋名蛰伏长安刑房,一藏便是五载。五年来她日日跟着刑房老仵作学习勘验尸身,靠着家传沈家断案绝学隐忍度日,只为等候一日,能手握证据,替沈家满门洗刷冤屈。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被冷雨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束发只用一根粗糙麻绳捆住,身形清瘦、眉眼秀气,乍一看便是个瘦弱不起眼的寒门少年。荒坡野草丛生,泥水没过鞋面,沈砚辞全然不顾泥泞脏污,屈膝跪在三具尸身旁,身边连一把遮雨的油纸伞都没有。

远处破庙之内,四名衙役围坐在火堆旁烤火,喝酒说笑,隔着雨帘遥遥望着验尸的少年,言语间满是嘲弄。

“一个没靠山的打杂小吏罢了,府衙都定了死因,非要较真白费力气。”

“听说这沈九无亲无故,吃住都在刑房柴房,没银子没门路,一辈子也就只能干这种苦差事。”

雨声淅沥,沈砚辞先擦去脸上雨水,从腰间破旧布包取出磨得光滑的竹片、细棉线、小铜镜,这是她省吃俭用攒下钱置办的勘验器具。第一具尸身衣衫破烂,皮肉被野狗啃咬大半,京兆府文书标注饿死。可沈砚辞用竹片撬开死者蜷曲的手指,指甲缝隙里牢牢嵌着饱满新粮壳,还有细小的人体皮肉碎屑。若是饿毙荒野,流民早已皮包骨头,不可能指甲留存新鲜粮谷。

她逐一勘验三具尸体,伸手按压死者胸腔,尸身内里大面积淤血,脖颈处隐现一圈不易察觉的扼压青痕,被腐皮与脏泥盖住,若非细查极易忽略。三个人死因一模一样,全是生前遭人扼颈窒息,死后被凶手伪装成饿毙流民抛尸荒岗。

沈砚辞站起身,迎着冷雨朝着破庙高声喊话:“三位官爷,三尸绝非饥寒而亡,乃是遭人谋害弃尸此处,京兆府判案有误,需重新立案追查凶手!”

话音落下,破庙内的衙役哄堂大笑,一名圆脸衙役掀开门帘冒雨走出来,抱臂挑眉:“小小杂役也敢质疑府衙判词?京兆推官大人亲笔定案,你一句话就要翻案?真要是胡说八道,先抓你一个寻衅滋事关进大牢。”

沈砚辞寸步不让,举着沾泥的手指:“指甲粮壳、颈间扼痕皆是铁证,官爷若是不信,可亲自上前查验。”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时,坡外青石官道传来一阵沉稳马蹄声,雨雾之中,一架乌木镶黄铜的华贵马车缓缓驶来,车厢用料是江南进贡的楠木,拉车骏马皆是御马监良种,寻常官员根本置办不起。

车帘被身旁侍从轻轻掀开,靖王萧珩缓步走下车。他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圣上忌惮丞相魏嵩把持朝堂、门阀垄断律法,特意下密旨,令萧珩组建直属皇权、不受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司管束的清律司,专查冤狱、纠察权贵贪腐。近一月萧珩放下王府清闲,日日微服游走长安各处,暗访刑房、州县,寻找精通律法勘验、刚正不阿的办案人才。方才少年与衙役的争执,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

萧珩身着暗纹锦袍,玉带束腰,眉眼温润,看似闲散纨绔,眼底却藏着常年筹谋的锐利。他踏着泥泞走到尸身近前,低头打量地上三具尸体,侧头看向沈砚辞:“你凭身上所见,断定三人被害?”

沈砚辞不卑不亢,将方才勘验细节逐条细说,从指甲残留物证,到内脏淤血成因,条理清晰,勘验思路完全沿袭失传数十年的沈家验尸法门。萧珩心中一动,五年前沈家惨案他心知肚明,沈家勘验之术天下独绝,眼前无名小吏,手法太过蹊跷。

“本王给你时限三日。”萧珩负手而立,雨声落在锦袍肩头,“三日之内,找出杀人真凶,人赃并获,本王破格提拔你入新设清律司;若是查不出实情,便是妄议官断,收押入狱。”

衙役们在一旁暗自幸灾乐祸,只当沈九接了必死的难题。沈砚辞微微躬身:“草民领命,三日必破此案。”

接下来两日,沈砚辞白天走遍城郊东西两个贫民窟,挨家挨户走访流民,打听近半月失踪之人。城郊近来新开一家永丰粮铺,掌柜高价招募流民入仓做工,凡是前去做工的穷苦流民,再也没有一人回乡。夜里她换上深色布衣,潜伏在粮铺后巷,蹲守整整一夜。

第三日寅时,天色蒙蒙亮,粮铺后院木门打开,两名伙计扛着麻布口袋悄悄出门,打算再次抛尸荒岗。沈砚辞绕到侧面,借着晨雾摸到粮仓窗边,透过缝隙看见粮仓深处,堆积如山的朝廷赈灾官粮,粮铺掌柜手持木棍,正在呵斥被锁在仓内的数名流民。

原来开春朝廷下发救济贫民的赈粮被粮铺掌柜私吞,怕流民事后告发,便以招工为名诱骗百姓入仓,关门活活勒死,弃尸乱葬岗,伪装成流民饿死,借荒年掩盖杀人恶行。

天光大亮,沈砚辞带着藏身暗处、侥幸躲过杀戮的流民幸存者,还有库房封存的官粮、行凶木棍,押着粮铺掌柜去往靖王临时落脚的别院。人证物证俱全,掌柜当堂认罪。

萧珩看着眼前少年,招揽之心更甚:“清律司缺司刑主事,随我入署,俸禄从优,可掌刑狱勘验大权。”

沈砚辞攥紧袖中藏着的半片沈家残破令牌,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拱手婉拒:“草民散漫惯了,无意踏入官场,多谢王爷抬爱。”

白日辞别靖王后,沈砚辞回到狭小柴房,独坐窗边望着连绵阴雨。她不是不想进清律司,只是身份是女子,又是朝廷钦犯沈家遗孤,贸然留在靖王身边,极易暴露身份,引来丞相魏嵩追杀。

当夜,靖王府密室烛火长明。萧珩屏退左右,从密室暗格取出宫中调出的沈家旧档卷宗,泛黄纸张上写明,前大理寺卿沈敬之一家幼女当年下落不明。萧珩指尖轻点纸面,低声自语:“勘验路数和沈家如出一辙,沈九……你究竟藏着什么身世?”

第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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