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离开了码头。
沈渡联系了一个陆沉舟不知道的线人,一辆破旧的皮卡把他们从湄南河边送到了曼谷郊外的一个小镇。皮卡的司机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就像后车厢里载着的不是两个差点送命的人,而是两袋大米。
他们在小镇上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旅馆里落脚。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墙壁是淡绿色的,漆面剥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空调是窗式的,运转的时候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
陆沉舟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沈渡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他那台从防水包里拿出来的笔记本电脑。
“你在干嘛?”他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追踪那艘游艇。”沈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魏长明把它开到了柬埔寨海域,停在了一个私人岛屿附近。”
“那个岛是谁的?”
“一家柬埔寨的空壳公司。我还在查。”
陆沉舟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在床沿上,看着沈渡的侧脸。
灯光下,他的轮廓比白天看起来更锋利。颧骨的线条很清晰,下颌角收得很紧,鼻梁高而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频率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GPS。”他说。
“我身上的GPS定位器?”
“嗯。”
“我在储物间里的时候,你就在追踪我的位置?”
“嗯。”
“那你知道我差点被枪指着?”
沈渡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钟,他说:“我知道。”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沈渡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沉舟。
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陆沉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里被撕裂了。
“我在想,”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让你一个人去,你会死。”
陆沉舟愣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沈渡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去,重新盯着屏幕。
但陆沉舟看到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不是害怕。
是某种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陆沉舟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比出租屋里还要大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翅膀——跟出租屋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宿命。
不是那种浪漫化的、命中注定的相遇,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两个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时空里的人,因为某种共同的、不可推卸的责任,被推到了一起。
然后发现,他们彼此是对方唯一的同类。
“沈渡。”他叫了一声。
“嗯。”
“那五个人还在那艘船上。”
沈渡的键盘声停了一瞬。
“我知道。”
“我们要把他们救出来。”
沈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沉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了沈渡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在那之前,你得先活着。”
陆沉舟转过头去看他。
沈渡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一行行飞速滚动的代码,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着,像是某种只有他才懂的语言。
但陆沉舟注意到,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稳定的、更沉静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明天,”沈渡说,“我教你怎么用枪。”
陆沉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需要——他只是个记者,不是特工,不是杀手。
但他想起今晚那个枪口对着他胸口的瞬间,想起那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死的无力感。
“好。”他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轰鸣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陆沉舟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他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沉睡。
没有梦。
或者说,他记不起任何梦。
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
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沈渡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发出幽幽的蓝光。
沈渡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尊雕塑——苍白、冷峻、没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蓝光反射。
是别的什么。
陆沉舟没有出声。他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在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很凉,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只是一瞬。
然后那只手就收回了。
陆沉舟没有睁眼。
但他的嘴角,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