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叫小周，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她盯着苏晚看了五秒钟，又看了看门口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已经见怪不怪”的语气说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苏晚，你上次说你邻居家养了一只会说人话的鹦鹉，我信了。上上次说你楼上有人半夜弹古琴，我也信了。但这次——
她指了指李世民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你说这是唐太宗？
苏晚是。
苏晚面无表情。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那这位呢？
小周指了指董仲舒。
苏晚董仲舒。汉武帝的宰相。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这位？
苏晚李清照。写词的。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这位？
苏晚沈括。写《梦溪笔谈》的。
小周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喂，精神科吗？我这儿有个紧急情况——
苏晚等等等等！
苏晚一把按住她的手
苏晚我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是穿越过来的！你看他们的衣服——不是，他们换了衣服了，但你看他们的气质！这气质能是装出来的吗？
小周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负手而立，目光睥睨，浑身上下写满了“朕乃天子”四个大字。
小周又看了看和珅。
和珅正偷偷摸摸地研究桌上的签字笔，试图把它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
小周再看了看包拯。
包拯端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表情严肃，不怒自威，仿佛随时要升堂审案。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行吧。
小周放下话筒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就算是真的，我也办不了。身份证要有户口本，户口本要有房产证或租赁合同，你们连住哪儿都不知道，我怎么给你们办？
苏晚他们住在我那栋公寓楼里。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你是房东？
苏晚不是，我是租客。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那更不行了。租客不能给别人办户口。
苏晚苏晚被噎住了。
这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徐光启请问，这位姑娘，如果我们的情况确实特殊，有没有什么变通的办法？
说话的是徐光启。他穿着苏晚借给他的一件灰色polo衫，虽然衣服不太合身，但那份儒雅的气质依然遮不住。
小周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这个人说话让人很舒服，于是耐心解释道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变通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如果是无户口的特殊人群，可以先去民政局做身份认定，然后由民政局出具证明，再到派出所办理户口登记，最后才能办身份证。
徐光启民政局？
徐光启眼睛一亮
徐光启那是什么局？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就是……管理民政事务的部门。结婚、离婚、收养、救济，都归他们管。
徐光启那我们去民政局。
徐光启转身对众人说。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等一下。
小周叫住他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民政局也不是随便就能认定的。你们需要提供身份证明——就是能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
谢玄我们就是本人啊。
谢玄急了
谢玄我就是谢玄，这还需要证明吗？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你怎么证明你是谢玄？
小周反问。
谢玄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我，为什么要证明”，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的逻辑好像不太对。他求助地看向沈括。
沈括想了想，从袖子里——哦不，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那是他穿越时随身带着的，《梦溪笔谈》的几页手稿。
沈括这是我的手稿。
沈括递给小周
沈括上面有我的笔迹。
小周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括，摇了摇头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我看不懂古文。
谈允贤那你看得懂这个吗？
谈允贤递过来一本手抄的《女医杂言》，那是她自己的著作。
小周翻了翻，还是摇头。
李清照那这个呢？
李清照拿出一卷自己的词稿，上面有她亲笔写的《如梦令》。
小周看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字挺好看的。但是——这也不能证明你就是李清照啊。现在网上随便都能买到名人仿制品。
李清照的脸黑了。
她辛辛苦苦写了一辈子的词，居然被人说是“仿制品”？
李世民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大步走上前，一掌拍在柜台上
李世民朕就是李世民！朕可以背出《贞观政要》的全部内容！朕还可以说出贞观年间每一个大臣的名字、籍贯、官职和家谱！这还不够证明吗？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背出来。
李世民什么？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你背。我听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张嘴就来
李世民贞观元年，房玄龄为中书令，杜如晦为兵部尚书，魏徵为谏议大夫，李靖为刑部尚书，李勣为并州都督——
小周打断他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房玄龄的老婆叫什么？
李世民一愣
李世民……什么？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房玄龄的老婆。你不是说你知道所有大臣的家谱吗？他老婆叫什么？
李世民额头上冒出了汗。他记得房玄龄怕老婆，但他真的不记得房玄龄老婆叫什么名字。
卢尺素卢氏。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素雅长裙的女子站在人群边缘，三十来岁的模样，气质温婉。
卢尺素在下房玄龄的妻子，卢氏。
女子走上前，对小周微微颔首
卢尺素我夫君确实很怕我。但这在历史上没有明确记载，他能知道就很不容易了。
小周瞪大了眼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你是房玄龄的老婆？
卢尺素是。我叫卢尺素。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你们一家子都穿越过来了？
卢尺素不，就我一个。
卢尺素的语气有些无奈
卢尺素我夫君还在唐朝呢。
小周的嘴角抽了抽。她看了看卢尺素，又看了看李世民，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算了。
小周叹了口气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我跟你们说不清。要不这样——你们先回公寓等着，我去请示一下领导。这种事情，我做不了主。
苏晚多久能好？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不好说。
李世民两三天？！
李世民急了
李世民朕——我连今晚住哪儿都不知道！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你不是住公寓吗？
李世民那公寓是要付钱的！我们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小周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递过去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那你们先填一下这个。临时住宿登记表。至少让街道知道你们在这边，万一有什么事，也能找到人。
沈括接过表格，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原籍、现住址、联系方式。
沈括出生日期怎么写？我生于公元1031年。
小周愣了一下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1031年？那按公历算，你今年——
沈括九百九十三岁。
沈括替她算好了。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小周的手抖了一下。
苏晚写吧。
苏晚在旁边说
苏晚反正已经够离谱了，再离谱一点也无所谓。
于是，在街道办事处的大厅里，四十七个从历史长河中穿越而来的人，开始填写他们人生中第一份2024年的表格。
沈括在“出生日期”一栏写下：1031年。
谢玄写下：343年。
李世民写下：599年。
李清照写下：1084年。
董仲舒写下：公元前179年。
小周在旁边看着，默默地拿出手机，给领导发了一条微信
街道办工作人员小周周姐，我这儿来了四十七个穿越的，最小的九百多岁，最大的两千两百岁。怎么办？
三秒钟后，周姐回复
周姐你是不是没睡午觉？
小周把手机放下了。
半个时辰后——哦不，半个小时后，表格全部填完。小周把它们收起来，说会尽快上报。苏晚带着一群人走出街道办事处，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谢玄接下来呢？
沈括接下来要解决的是钱的问题。没有钱，我们今晚就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
林徽因但是怎么赚钱呢？
林徽因皱着眉
林徽因我们没有身份证，没有学历证明，没有任何现代社会认可的技能证书。谁会雇佣我们？
谈允贤我可以给人看病。
谈允贤举手。
林徽因你没有行医执照。
李清照我可以教诗词。
和坤我可以……算账？
和珅试探地说。
林徽因没有会计证。
李世民我可以打仗。
众人沉默了一瞬。
苏晚现代战争不用刀了。用导弹。你会发射导弹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
苏晚那不行。
气氛越来越沉重。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包拯突然开口了
包拯老夫虽然不懂现代之事，但老夫断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找出问题、解决问题。老夫提议，先把眼前最紧迫的问题列出来，按照轻重缓急逐一解决。
和坤最紧迫的就是钱。
包拯不。
包拯摇头
包拯最紧迫的不是钱，是食物和水。人可以没有钱活几天，但不能没有食物和水活一天。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
包拯苏晚姑娘，你家里有食物吗？
苏晚想了想
苏晚有。冰箱里有速冻水饺、鸡蛋、牛奶、面包。大概够……五个人吃一顿？
包拯五个人，四十八个人。
包拯算了算
包拯差得远。
林徽因是四十七。
林徽因纠正。
包拯加上苏晚姑娘，四十八。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晚你还把我算进去了？
包拯你帮了我们，我们自然不能让你饿着。
包拯一脸严肃
包拯这是做人的道理。
苏晚看着这群穿越者，突然觉得他们也没那么离谱了。
苏晚我知道有个地方。小区后面有一条街，全是餐馆。这个点，很多餐馆还没开始正式营业，但后厨已经开始备菜了。如果能找到老板商量，也许可以用劳动换食物。
沈括用劳动换食物？这不就是以物易物吗？
苏晚对。
和坤这个我懂！
和珅眼睛一亮
和坤我以前在满洲老家的时候，就是用兽皮换粮食的。
李世民那你去谈。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世民你不是最擅长跟人打交道吗？
和珅挺了挺胸
和坤交给我。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小区后面的美食街。
街上飘着各种香味——烤串、麻辣烫、牛肉面、煎饼果子。谢玄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赶紧捂住。
谢玄什么味道这么香？
他小声问林徽因。
林徽因烤羊肉串。用炭火烤的，上面撒孜然和辣椒面。
谢玄咽了咽口水。他在东晋吃过最好的羊肉，是白水煮的，蘸盐吃。这个叫“烤羊肉串”的东西，光闻着就让他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吃的都是假的羊肉。
和珅走进一家面馆，跟老板聊了十分钟，然后满脸笑容地出来了。
和坤谈妥了！
他得意地说
和坤老板说，我们帮他洗菜、切菜、洗碗、打扫卫生，他给我们提供一顿午饭。
苏晚多少人？
和坤全部。
苏晚四十七个人？
和坤对！
众人一阵欢呼。
谢玄差点跳起来，被李世民一把按住
李世民稳重！你是淝水之战的统帅！
谢玄淝水之战也没烤肉重要！
谢玄激动地说。
于是，四十七个穿越者，浩浩荡荡地涌进了那家叫“老马家牛肉面”的小餐馆。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姓马，肚子圆滚滚的，笑起来像弥勒佛。他看着这群人，挠了挠头
老马家牛肉面马老板你们这是……哪个剧组的？
苏晚穿越剧。
苏晚面不改色地说。
老马家牛肉面马老板哦哦，怪不得。
马老板恍然大悟
老马家牛肉面马老板我儿子最爱看穿越剧了。那个《庆余年》，他看了八遍。
苏晚比那个还穿越。
马老板没听懂，但不影响他分配任务。他看了看这群人，随手一指
老马家牛肉面马老板你，去洗菜。你，切葱。你，洗碗。你，拖地——
他指到李世民的时候，愣了一下
老马家牛肉面马老板这位……你会干什么？
李世民想了想，说
李世民朕——我会骑马、射箭、打仗、写书法、治国。
马老板沉默了片刻
老马家牛肉面马老板那你……去摆筷子吧。
堂堂天可汗，大唐太宗皇帝，穿越到2024年的第一份工作——摆筷子。
他拿着一把筷子，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放，每放一双，就在心里默念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李清照被分配去擦桌子。她拿着抹布，一张一张地擦，擦到第三张的时候，突然笑了。
林徽因怎么了？
旁边的林徽因问。
李清照没什么。
李清照摇摇头
李清照就是觉得，我写了半辈子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原来是为了有朝一日擦桌子的时候能哼出来。
林徽因被她逗笑了。
沈括被分配去洗菜。他蹲在厨房的水池边，一边洗青菜一边研究水龙头。这个东西太神奇了——一拧就出水，不用打井，不用挑水，水自己就来了。
沈括这个时代的人，日子过得太好了。
他喃喃自语。
谈允贤在后厨帮忙切牛肉。她的刀工极好，每一片牛肉都薄厚均匀，看得马老板目瞪口呆
老马家牛肉面马老板姑娘，你学过厨？
谈允贤学过刀法。
谈允贤给病人做手术用的。
马老板的手一抖，差点把锅铲扔了。
一个时辰后——哦不，一个小时后，饭做好了。
马老板下了十锅面条，炒了五大盆菜，把店里的存货几乎用光了。四十七个穿越者加上苏晚，再加上马老板自己，四十九个人挤在小小的面馆里，吃的吃，站的站，蹲的蹲，场面蔚为壮观。
谢玄端着碗，吸溜了一口面条，眼泪差点掉下来。
沈括怎么了？
谢玄太好吃了。
谢玄哽咽着说
谢玄我在东晋活了十九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李世民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牛肉，含混不清地说
李世民朕决定了，不回大唐了。
和坤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把江山夺回来吗？
李世民夺什么夺。
李世民一挥手
李世民都亡了一千多年了。朕要留在这里，吃牛肉面。
董仲舒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面，表情依然严肃，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徐光启董老先生，好吃吗？
董仲舒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董仲舒此面，可通天人。
徐光启……什么？
董仲舒天人感应，体现在面上。
董仲舒一本正经地说
董仲舒面好，则民心安；民心安，则天下治。此面之好，可见当今之世，必是太平盛世。
马老板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
老马家牛肉面马老板我就煮了个面，怎么还煮出太平盛世来了？
苏晚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马老板下了十锅面条，炒了五大盆菜，把店里的存货几乎用光了。四十七个穿越者加上她笑了好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她擦了擦眼泪，看着这群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苏晚你们先在这里待着，我去找物业问问，能不能先把空房间给你们住。房租的事情，慢慢想办法。
沈括苏晚姑娘。
沈括放下碗，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对她行了一个大礼
沈括大恩不言谢。
苏晚摆摆手
苏晚别行这么大礼，我受不起。
包拯应该的。
包拯也站起来，拱了拱手
包拯苏晚姑娘古道热肠，老夫佩服。
苏晚行了行了，再说我都要脸红了。
苏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群人——
一个正在啃牛肉的唐朝皇帝，一个端着碗发呆的东晋名将，一个在擦嘴的宋朝女词人，一个在研究水龙头的北宋科学家，一个在切牛肉的明朝女大夫，一个在偷偷藏茶叶蛋的清朝贪官，还有一个在给面条写哲学评论的汉朝大儒。
苏晚笑了。
她想，她的生活本来挺无聊的。上班，下班，吃外卖，刷手机，睡觉。
现在好了。
四十七个穿越者，把她的人生变成了史上最离谱的综艺节目。
她走出面馆，掏出手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
苏晚喂，王哥，我有个事想问你……就是咱们小区那几套空置的公寓，能不能先借给我用几天？……不是，我没中彩票，就是来了几个……呃……远房亲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公寓物业王建国几个？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面馆里乌泱泱的人头。
苏晚四十七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挂了。
苏晚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这事，确实不太好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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