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裕永远忘不了封后大典那天。
那一日满朝文武跪了一地,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太和殿,鼓乐声震得整座皇城都在发颤。他穿着玄色冕服,亲手将那一顶凤冠捧到沈丛面前,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近乎偏执的、压抑不住的欢喜。
沈丛接过凤冠的时候笑了。
那笑意让沈裕的心猛地抽紧——不是什么深情的笑,是沈丛惯常的那种、带着三分懒散七分戏谑的笑,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沈丛把凤冠随意地搁在案上,当着满殿宾客的面捏了捏沈裕的脸,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前排几位老臣听见:“陛下这是要把孤打扮成新娘子?怪好看的。”
几位老臣面色铁青。
沈裕却只觉得那只捏在脸上的手温热得过分,烧得他耳根发烫。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皇兄喜欢就好。”
“叫谁皇兄呢?”沈丛凑近了些,呼吸拂在他耳廓上,带着点恶劣的笑意,“该叫皇后了。叫一声来听听。”
沈裕攥紧了袖中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轻声唤道:“……皇后。”
沈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转身入席,举止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沈裕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明明大殿金碧辉煌,明明他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条被主人摸了摸头的狗——而他还甘之如饴。
大臣们说他是暴君。
说他在先帝驾崩那夜血洗皇宫,杀尽所有兄弟姊妹,只留下一个沈丛。说他手段毒辣心肠冷硬,用三年时间把一个烂到根子里的王朝整顿得井井有条,靠的不过是杀人如麻。说他什么都好,唯独男女之事荒唐至极,竟将自己的兄长强纳为后,简直是牝鸡司晨、阴阳颠倒、有悖人伦。
沈裕不反驳。
他们骂他们的,他依旧上朝理政、批阅奏章、调兵遣将,下了朝就去坤宁宫找沈丛。有时候去得早,沈丛还在睡觉,他就坐在床边看着,一看就是一炷香的工夫。沈丛睡觉的样子比醒着安静得多,睫毛很长,垂落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像醒着时那样总是勾着让人又爱又恨的笑。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沈丛的发尾,只敢碰那么一下,就像怕烫着似的缩回手。
沈丛这时候通常会翻个身,含糊不清地骂一句:“……有病啊大早上不睡觉。”
沈裕就笑了,笑得小心翼翼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皇兄,该用早膳了。”
“滚。”
“……好。”
他就在旁边等着,等沈丛真正醒来,等沈丛慢悠悠地洗漱更衣,等沈丛终于肯拿正眼瞧他。沈丛说今日不想吃御膳房的粥,他就亲自去御膳房盯着重做。沈丛说热了,他就亲自去摇扇子。沈丛说你这龙袍颜色真难看,他就吩咐内务府连夜赶制新的。
朝臣们听说以后又递上来成摞的奏折,说他宠幸后宫无度,说他要美人不要江山。沈裕扫了一眼就撂下了,转头对身边的太监说:“传旨下去,明日早朝谁再议论皇后的事,罚俸半年。”
无人再敢置喙。
可沈丛偏偏要。
沈丛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当晚就赖在御书房不走。沈裕批折子,他就坐在龙案上,晃着两条长腿,一边翻沈裕折子一边点评:“这个张大人写得不错,字迹工整,内容嘛……老生常谈。这个李大人就有意思了,弹劾你宠幸妖后,说的妖后不会是我吧?”
“皇兄。”沈裕放下笔,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下去坐,这里是批折子的地方。”
沈丛非但没下去,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案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那种让沈裕又爱又恨的狡黠:“陛下,臣妾给你吹吹枕边风,你把那张大人的官给撸了呗。”
沈裕抿着唇没说话。
沈丛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下颌线,凑得极近,近到沈裕能看清他瞳仁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那张在外杀伐决断、在沈丛面前却永远绷不住的脸。
“怎么,”沈丛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笑,“陛下不舍得?”
沈裕深吸一口气,一把扣住沈丛的手腕。他力道大得吓人,沈丛的手腕纤细得不像个武将之后,被他握着像是随时能折断。可沈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笑着看他,甚至还挑衅似的动了动指尖,划过他的掌心。
那不是沈丛第一次撩拨他,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一夜的坤宁宫红烛燃了一整夜。沈裕永远是被动的那个,沈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他的胸口,沈丛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情欲的低哑,却还是改不了那副刻薄的做派:“沈裕,你哭什么?”
他没哭。他只是眼眶发红,死死攥着沈丛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皇兄……”他声音发颤,“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沈丛闻言顿了一下,随即俯下身,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是是是,你的你的。陛下能不能别每次都说同一句话,臣妾耳朵都要起茧了。”
可沈丛没有说不是。
沈裕就是靠着这一句“没有否认”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夜。他不傻,他知道沈丛或许并不爱他,或许只是懒得反抗,或许只是把这当做一种有趣的消遣。但他不敢问,他怕问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甚至想过,如果沈丛说厌了,说够了,说要走——他要怎么办?
答案在那年冬天有了。
西北战事吃紧,北狄大举进犯,边关急报雪片一样飞来。沈裕在朝堂上听完军报,第一反应不是调兵遣将,而是看向侧殿垂帘后面的那个身影。沈丛是先帝亲封的镇北大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北境六郡的守将有一半是他曾经的部下。如果要打这一仗,沈丛是最合适的统帅。
可他舍不得。
散朝后沈丛来找他,开口就是:“让我去。”
沈裕正站在舆图前发呆,闻言手中的朱笔一顿,在舆图上洇开一个鲜红的圆点。他没有回头,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朝中还有别的将帅。李将军老成持重,王参将——”
“李将军年过花甲,王参将没打过北边的仗。”沈丛走过来,语气是难得一见的正经,“沈裕,这一仗必须我去。”
沈裕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沈丛,看了很久,久到沈丛都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然后他说:“不准。”
“你说什么?”
“朕说,不准。”沈裕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皇后镇守后宫便好,边关战事不劳皇后挂心。”
沈丛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戏谑,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上前一步,抬手扯住沈裕的衣领,将人拽向自己:“沈裕,你听好了。我不是你的禁脔,我是镇北大将军。你登基那晚杀了所有人,唯独留下我,不就是因为我还有用吗?”
沈裕的瞳孔猛地一缩。
“现在你有用了,”沈丛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让我去。”
有用。
这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沈裕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他看着沈丛的眼睛,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显然不过的事实。
是啊,他为什么留下沈丛呢?
真的是因为舍不得吗?还是因为沈丛是唯一一个、杀了他之后会让天下人说他忘恩负义的人?还是因为沈丛手中握着北境六郡的兵权,杀了沈丛就等于逼反六郡?
他不记得了。
又或者,他从来都不敢去细想。
“……好。”沈裕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去。”
沈丛松开手,退后一步,朝他拱了拱手,动作干脆利落得不像一个皇后,更像一个将军在接受君王的敕命。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龙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
沈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槛之外。坤宁宫的方向,那扇他曾无数次穿过的宫门,此刻像一张漆黑的口,要把一切吞噬。
三日后,沈丛率五万精兵出征。
临行那日沈裕站在城门楼上,北风凛冽,旌旗猎猎作响。沈丛骑在马上,银甲白袍,风姿如旧,和当年那个纵马长安街的少年将军别无二致。似乎唯有换上这身装束,他才真正鲜活起来——不再是被困在深宫里的皇后,不再是那个整日懒散无聊的沈丛。
他才是属于战场的。
沈裕拼命攥紧了城砖的棱角,指尖传来粗粝的刺痛。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身影,望着沈丛策马出城,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沈丛说过的话。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事后沈丛懒洋洋地靠在床头,随手把玩着沈裕褪下的玉佩。沈裕枕在他膝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沈丛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当时没听清,现在却忽然想起来了。
沈丛说的是——“你不觉得,我穿着铠甲的样子比穿着凤袍好看多了吗?”
沈裕缓缓松开被攥得发白的指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很多人,批过很多折子,执过很多笔,签过很多道圣旨。可那双手从来没能留住过任何他想留住的人。
出征后的第一个月,捷报频传。沈丛率军连破北狄三道防线,斩敌万余人。沈裕将每一封战报都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战况,第二遍看字里行间有没有沈丛的笔迹,第三遍确认沈丛还活着。
他不敢在回信里多写。只四个字——平安,速归。
沈丛的回信更短,就一个字:嗯。
沈裕对着那个“嗯”字看了许久,然后将它夹进奏章里,锁进了御书房最里层的抽屉。
捷报一直持续到第三个月,然后断了。
那封急报是半夜送进宫的,太监在殿外跪了许久才敢敲响寝殿的门。沈裕披衣而起,就着烛火看完了那封沾着血的军报——沈丛遇伏,身中三箭,生死未卜。
他把军报叠好,放进口袋,在烛火前坐了很久。然后他起来更衣,换上铠甲,取过墙上悬挂多年的佩剑,推门而出。
满朝文武拦不住他。
御林军统领跪在他马前,说陛下御驾亲征非同小可,恳请三思。沈裕低头看他,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若死了,你们给朕守这天下?”
那一路他策马狂奔,换了七次马,三天三夜不曾合眼。赶到军营时已是深夜,营帐内烛火昏黄,沈丛半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
他看见沈裕的一瞬间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虚弱得不像话,可语气还是那个死样子:“哟,陛下怎么来了?臣妾还没死呢,用不着哭丧。”
沈裕站在帐门口,铠甲上沾满了尘与血,三天三夜赶路让他整个人狼狈不堪。他看着沈丛,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走过去,跪在榻前,把脸埋进沈丛没受伤的那一侧肩窝里。
他没有哭出声。沈丛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来没见他哭出声过。他只是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秋天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抖得沈丛肩头的布料都湿透了。
良久,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
沈丛的指尖凉得不像话,动作却出奇的轻,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幼兽。他的声音低低的,没有笑,没有嘲弄,沈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怕什么,”沈丛说,“还没跟你算够账呢,死不了。”
沈裕没有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发现沈丛的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怜惜、没有任何他渴望了半生的东西。
他怕在那个眼神里看到的,只有怜悯。
或者更残忍的——什么都没了。
沈丛的伤养了整整两个月。那两个月的夜晚,沈裕寸步不离地守在帐中,亲手换药、亲手喂药、亲手擦身。沈丛有时候嫌他烦,就骂他两句,沈裕默默受着,第二天照样来。沈丛有时候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喊冷,沈裕就整夜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沈丛清醒以后发现两人姿势暧昧,也不恼,就斜眼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陛下这是在占臣妾便宜?”
沈裕帮他掖好被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嗯。”
沈丛:“……”
大概是没见过沈裕这么厚脸皮的时候,沈丛难得地沉默了。半晌,他忽然问了一个让沈裕始料未及的问题:“你为什么非要当皇帝?”
沈裕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没回答,反问道:“你为什么愿意做我的皇后?”
帐内安静了一瞬。沈丛移开目光,望着帐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烛火,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懒,懒得跟你争,懒得跟你闹,懒得看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这不是答案。沈裕知道的,这不是答案。但他没有追问,就像他从来不会追问沈丛说的每一句刻薄话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有些答案,不问就永远可以骗自己说那是好的。
沈丛痊愈后,他们联手打了那场仗。沈裕的战术和沈丛的实战配合得天衣无缝,北狄节节败退,最终不得不割地求和。捷报传回京城,百姓张灯结彩,朝臣们山呼万岁,所有人都在说,皇上和皇后并肩作战,这是千古佳话。
千古佳话。
沈裕觉得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磨着他的心。
因为他知道,佳话是属于战场的。一旦回到那座四四方方的皇城,属于他们的就只有那间四面宫墙围起来的寝殿,和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丛归京后明显不同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沈丛还是会笑,还是会说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还是会在他上朝时隔着垂帘对他做口型——沈裕后来看懂了,沈丛说的是“他们又开始唠叨了,烦不烦”。可沈裕总觉得那笑容里少了什么,就像一盏灯被风吹过,烛火晃了一下,虽然没有熄灭,却再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他开始刻意不去坤宁宫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去了会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很想回到战场?你是不是觉得这深宫就是一座牢笼?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这牢笼的一部分?
夜里他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寝殿中,龙床宽敞得能睡下五六个人,他却只占据最靠边的那一小块。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像牢笼的栅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了,他刚登基不久,沈丛被封了皇后的头衔还没正式行册封礼。有一天下着大雨,沈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壶酒,两个人坐在乾清宫的屋檐下喝酒。沈裕喝多了,靠在沈丛肩上,说了一句他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
“皇兄,我怕。”
“怕什么?”
“怕你走。”
沈丛当时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大到沈裕几乎以为沈丛没有说话。但后来他仔细回想,沈丛确实说了。
“我不会走的。”
那时候他以为是承诺。现在想来,也许不过是随口一句敷衍,就像哄小孩子睡觉时说的“明天带你出去玩”。
根本当不得真。
转眼入秋了。宫里的桂花开了满园,金灿灿的,香气浓得有些发苦。沈丛难得主动来找他,手里拿着一枝桂花,一进门就插在了他笔筒里。
“有事?”沈裕放下奏折,看着那枝桂花。沈丛很少主动来找他,每次来不是要这要那就是说谁谁谁又惹他不高兴了。
沈丛在他对面坐下,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正经得让沈裕心里发慌。
“沈裕,”沈丛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偏低,“南境出了点事,我想去一趟。那边的守将是我旧部,换别人去压不住。”
沈裕看着他。
他想说不准。他想说你伤才好没多久。他想说南境瘴气重你不适应。他想说你是不是又打算一去大半年不给我写信。
他甚至想说你若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可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吧。”
沈丛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陛下不怕臣妾跑了?”
“你跑不了。”沈裕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意到底有没有到眼底,他自己也不清楚,“天下都是朕的,你能跑去哪儿?”
沈丛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了。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沈裕来不及分辨其中的含义,人就消失在门外了。
那枝桂花在笔筒里插了七天,第七天彻底枯了,沈裕也没舍得扔。
南境的信比西北那会儿来得勤一些。沈丛大概是觉得他这人太闷,隔三差五就写封信来气他。第一封写南境果然风景不错,比京城那破地方强多了。第二封说他遇见一个特别会做酸汤鱼的厨子,回头带回来给他尝尝。第三封说有个什么土司的女儿想嫁给他,他考虑了两天,然后拒绝了,因为那姑娘长得还没沈裕好看。
沈裕对着那句“还没沈裕好看”看了半天,最后把信纸贴在了胸口,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沈丛离京的第二个月,太后薨了。太后不是他亲生母亲,是先帝的元后,沈裕登基后尊为母后皇太后。她活着的时候对沈裕不冷不热,对沈丛倒是真心实意地疼。临终前她拉着沈裕的手,说了一句让沈裕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丛儿那孩子,从小就不愿意被关着。你要是真疼他,就放了他吧。”
放了他。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沈裕脑子里转了三天三夜。太后出殡那日,他跪在灵前,身后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纸钱灰烬纷纷扬扬,落在他黑色的龙袍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他忽然想,如果沈丛这时候在,一定会没骨头似的靠在哪儿,嘴里说着“好无聊啊好无聊”,然后趁人不注意偷偷揪他一下,等他一回头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伸出手,在衣袖的遮掩下握住了沈丛惯常坐着的位置上的空气。什么都没有。掌心空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体温。
沈丛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
他一身素服闯进乾清宫时,沈裕正在批折子,抬头看见沈丛风尘仆仆的模样,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马鞭,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太后薨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丛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赶路赶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扯住沈裕的衣领,那架势不像要来吊唁太后,倒像是要打他。
沈裕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后看着他。沈丛的眼睛红了,这是沈裕第一次看见沈丛眼眶泛红的样子。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我忘了。”他说。
“你放屁。”
沈丛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沈裕,你等着,等你哪天死了我也不告诉你。”
他说完就走了。沈裕站在原地,听见沈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促,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御书房的烛火噼啪作响,那枝枯了许久的桂花还插在笔筒里,干枯的花瓣落在案面上,褐色的,一碰就碎。
那天晚上沈丛喝了很多酒。
他是被太监搀回坤宁宫的,满身酒气,脸色酡红,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沈裕听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沈丛正斜靠在榻上,一只手拎着酒壶,看见他就笑了,那笑容放肆得不像话,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亮得惊人。
“哟,陛下来了,”沈丛晃晃悠悠地坐起来,朝他招了招手,“来,臣妾敬您一杯,祝您……万寿无疆?”
沈裕走过去,拿走了他手里的酒壶。
沈丛没拦,反而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被酒液润得微微发红。他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沈裕,用一种沈裕从未见过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眼神。
他说:“沈裕,你过来。”
沈裕俯下身。
沈丛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进了一个带着浓烈酒气的吻里。那吻粗暴、蛮横、不讲道理,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都揉碎了、嚼烂了,喂进沈裕的嘴里。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情到浓时沈丛说了什么,沈裕第二天宿醉醒来以后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沈丛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淹没。
那之后的日子里,沈丛不再去南境了。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依旧在宫里混日子,依旧在早朝时对沈裕做口型,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死样子。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教沈裕下棋了。
沈裕的棋是沈丛教的。
说来可笑,一个杀伐决断的帝王,下了这么多年棋,居然连沈丛的让子都赢不了。沈丛下棋的时候比他正经得多,落子如飞,毫不留情,把沈裕杀得片甲不留之后还要冷笑一声:“陛下这棋,跟您的朝政一样烂。”
沈裕也不恼,把棋子一颗颗捡回来,说:“再来。”
他们就这么下了整整一个秋天。坤宁宫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落了,落了又被风吹散,沈丛坐在廊下,棋子噼里啪啦落在棋盘上,偶尔会有一片叶子飘进他的茶杯里,他瞥一眼,继续下,也不捡。
沈裕看着他,心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他太贪心了。他想要更多——想要沈丛的笑容是真的,想要沈丛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想要沈丛说的每一句“你的”都带着那么一点点真心。
他开始试探。问沈丛想不想出宫走走,问沈丛要不要去行宫住几天,问沈丛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沈丛每次都说随便,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又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然后有一天,沈丛忽然问他:“沈裕,你说实话,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当皇后?”
沈裕正在摆棋子,手指顿了一下,声音不自然地放轻了:“因为你是唯一配得上这个位置的人。”
沈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讽刺,没有戏谑,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他伸手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说:“你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