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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不得好死

惟心

江州入了梅。

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怎么都堵不上。庭院里的菩提树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叶子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青砖上,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着佛堂里檀香的味道,变成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甜腻。

江扶瑶坐在佛堂里,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今天没有诵经。

经文在心里过了千百遍,每一遍都在“空”字上卡住,像是有根鱼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闭着眼睛,眉心红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瞒不过他。那个人走路的方式他太熟悉了——步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连走路都在行军布阵。这种步伐,他听了二十多年,从边境到江州,从少年到如今,听得骨头里都有了回音。

“你来做什么。”江扶瑶没睁眼。

“殿下让我送信。”宿允之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语气懒洋洋的,“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那可说不准。”宿允之走进来,把信随手放在供桌上,目光扫过佛龛里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又落在江扶瑶身上,“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下巴都尖了。陈登说你的厨艺退步了,上次做的桂花糕甜得发苦。”

“陈登要是嫌难吃,可以不吃。”

“他吃了三块。”

江扶瑶终于睁开眼,墨绿色的眸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佛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念珠转动的声音。檀香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缠绕在佛像的指尖,又散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宿允之没有走。

他在蒲团上坐下来,坐在江扶瑶身侧,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并肩面朝佛像,像小时候在边境的破庙里躲雨时那样,一个百无聊赖地数屋檐下的雨滴,一个认认真真地抄墙上的残缺经文。

那时候宿允之问他,你信这个?江扶瑶说,信。宿允之说,那求菩萨保佑我们明天打仗打赢了?江扶瑶说,不求,菩萨不管打仗的事。宿允之说,那菩萨管什么?江扶瑶想了想说,管人心。

宿允之当时笑了一声,说,人心还用菩萨管?我管你就够了。

那一年,江扶瑶十二岁。

“师兄。”江扶瑶忽然开口。

宿允之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侧头看他。

江扶瑶没看他,垂着眼,念珠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你觉得,跟我聊天累么?”

宿允之一愣。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平静的湖面上忽然砸下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人措手不及。

“不累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惑,像是在问“你今天怎么没念经”一样自然。

念珠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就是我在你心里没分量。”江扶瑶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诵经。

“……什么?”宿允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累,说明你不用费心。”江扶瑶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细细地称量过的,重得刚刚好能压垮一个人的神经,“不用费心,说明我不值得你费心。不值得你费心,就是没分量。没分量的人,聊上天也不会觉得累。”

宿允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江扶瑶的侧脸,看着那张被香火熏染得愈发清冷疏离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他连什么时候掉进去都不知道的陷阱。

“……师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即将赴死的平静。

江扶瑶终于转过脸来看他,墨绿色的眸子里没有情绪,像两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只倒映出他的脸。

“累。”宿允之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里有种认命的无奈,“跟你聊天累死了。”

江扶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那双眼睛里的光都未曾波动一下。他只是很平静地、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把视线从宿允之脸上移开,重新落回佛像低垂的眉眼上。

“怎么,”他说,“跟我聊天成你的负担了?”

宿允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雨声在耳边哗哗地响,檀香的烟在眼前袅袅地绕。他看着江扶瑶的侧脸,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那张他以为已经看到不会再有任何波澜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不疼,但很不舒服。

“我今天一定要死吗,瑶瑶?”宿允之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恳求的无奈。

江扶瑶终于有了反应。他偏过头,看着宿允之,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凉薄得像是月光的弧度。

“跟我说几句话就要死要活了是吗,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人心尖上,但那片羽毛是刀做的,“宿允之,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宿允之沉默了。

他看着江扶瑶,看了很久。

江扶瑶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看穿,看到骨子里去,看到魂魄里去,看到他到底有没有一颗心,那颗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然后宿允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没有不耐,没有江扶瑶想看到的一切。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近乎纵容的笑,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气也气不起来,打也打不下去,只能笑。

“你又在闹什么。”他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扶瑶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念珠,指节泛白。

闹。

他说他在闹。

二十多年来,每一次,每一次他撑不住了、绷不紧了、装不下去了,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一点点裂缝,得到的永远是这个字——

闹。

他十四岁那年,宿允之出征前,他在营帐里坐了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红着眼睛去送行,宿允之当着三军的面说了一句“师弟闹脾气,见笑了”。

他十七岁那年,师父死了,他蹲在灶台前把脸埋在膝盖里,宿允之站在帐外看了一整夜,最后还是没有进来,第二天托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别闹了,乖”。

他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杀完人之后在营帐里抄了一整夜的经,抄到手指痉挛,宿允之在千里之外写了信来,信上说“听说你杀人了?别闹了,战场上不杀人等着被杀吗”。

闹。

从来都是他在闹。

他的委屈是闹,他的眼泪是闹,他的等待是闹,他的恨是闹。

他把自己从里到外剖开了,把心掏出来捧到这个人面前,这个人看了一眼,说——你又在闹什么。

江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念珠。檀木珠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他这些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无数次在心中默念的那些经文,念了千遍万遍,一个字都没能刻进心里。

因为经文里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想要的那个答案,藏在另一个人的嘴里。而那个人的嘴,只会说“别闹”。

“宿允之。”江扶瑶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嗯。”

“你发的那个誓,还记得吗?”

宿允之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细微,但江扶瑶感觉到了。

“黄天在上,洛水为证。”江扶瑶抬起头,看着他,墨绿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我宿允之如果爱过江扶瑶,那宿允之这辈子不得好死。”

他一字一句地复述,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得像是在念判词。

“你还记得吗,师兄?”

宿允之没有说话。

“你没否认。”江扶瑶说,嘴角那个凉薄的笑容又浮了上来,“那就是记得。宿允之,你拿自己的命发了誓,说你没爱过我。那我问你,你每天晚上在我床上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是‘瑶瑶’还是‘师弟’?是你爱的人,还是你的泄欲工具?”

“江扶瑶。”宿允之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闷雷。

“怎么,我说错了吗?”江扶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宿允之,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蒲团上的灰尘,他浑然不觉,“你发了誓,说你不爱我。那这些年算什么?那些晚上算什么?我算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是一锅被烧得太久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眼看就要溢出来。

“你告诉我,宿允之,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宿允之站起来。

他比江扶瑶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江扶瑶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含情眼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江扶瑶一个字都读不懂。

宿允之伸出手,扣住了江扶瑶的后颈。

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一个将军握住他的剑,不轻不重,刚好是他最习惯的力度。

然后他吻了下去。

江扶瑶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进土里的桩子,一动不动,任由宿允之的嘴唇覆上他的。那是一个很粗暴的吻,没有温柔,没有试探,甚至算不上一个吻——更像是一场惩罚,一场战争,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厮杀。

牙齿磕破了嘴唇,铁锈一样的血腥气在两个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江扶瑶没有闭眼,宿允之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对方,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扭曲的、狼狈的、面目全非的脸。

江扶瑶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佛堂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宿允之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来,但他没有松手,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重新看着江扶瑶。

那双含情眼里,终于有了江扶瑶看得懂的东西。

是心疼。是心疼到骨头里、疼到血肉里、疼到连自己都快要装不下去的那种心疼。

“你这个疯子。”江扶瑶说,声音在发抖。

“是你先疯的。”宿允之说,声音也在发抖。

第二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江扶瑶没有再打他。

他的手指攥紧了宿允之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攥得像要把这具身体揉碎了塞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两个人交缠的唇齿间,咸的,涩的,像是那年冬天那碗放多了糖的姜茶,甜到最后,只剩苦。

他们边吻边骂。

宿允之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难搞?我说不累你说我没分量,我说累你说我是负担,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江扶瑶说:“我想让你死。”

“好。”宿允之说,一边解开他的衣带一边咬牙切齿地笑,“那你就弄死我。”

江扶瑶的手在发抖,抖得连衣带都解不开。宿允之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抓住他的两只手腕,按过头顶,另一只手三两下就把他的衣袍扯了下来。深青色的布料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雨打落的叶子。

佛堂的灯火晃了一下。

佛像低垂着眉眼,慈悲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宿允之。”江扶瑶的声音已经哑了,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你不得好死。”

“我知道。”宿允之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我不得好死。你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你在这里。”宿允之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要我怎样,江扶瑶?你要我离你远一点,我就离你远一点。你要我在,我就在。你要我不得好死,我不得好死。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江扶瑶用力地、愤怒地、铺天盖地地瞪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要你爱我。”他说,声音终于碎了,碎得像一块被砸烂的玉,碎片扎进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我要你说你爱我,宿允之。我要你说了那句话再去死,不然我不许你死,你听到没有,我不许你——”

宿允之又吻住了他。

这一次的吻很轻,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吻一件易碎的东西,像是什么人怕惊动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像那年在营帐里那两声不敢被人听到的“瑶瑶”。

江扶瑶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他的手从宿允之的衣领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慢慢地、慢慢地沉入水底。

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他不想记得。

他只知道最后他躺在佛堂的地铺上,宿允之临时铺的,粗布褥子硌得后背生疼。他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梁上积年的灰尘和蛛网,看着那些被他忽略了无数次的、破旧的、不起眼的细节,忽然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就像这间佛堂——外表端端正正,内里千疮百孔。

宿允之躺在他身边,呼吸已经平复了,但手还搭在他的腰上,没有收回去。

江扶瑶偏过头看着他。灯火已经快要燃尽了,豆大的光晕在宿允之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张脸上有泪痕,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宿允之自己的。

“师兄。”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宿允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房梁,看了很久,久到江扶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来。

“不烦。”宿允之说,“就是心疼。”

江扶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用力地眨了回去,翻过身,背对着宿允之,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他十四岁时那样,像他十七岁时那样,像他二十岁时那样——把自己缩起来,缩到没有人能找到他。

但宿允之总能找到他。

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把他整个人拢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宿允之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童言无忌。”宿允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所有的毒誓都应在我身上。所有的报应都由我来扛。你要我不得好死,我就不得好死。但在这之前——”

他收紧了手臂。

“在这之前,让师兄再抱一会儿。”

江扶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进了宿允之的臂弯里,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所有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

雨还在下。

佛堂里的灯终于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吞没了佛像低垂的眉眼,吞没了檀香最后的余烬,吞没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和纠缠的呼吸。

只有雨声,滂沱的、不知疲倦的、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雨声,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这个千疮百孔的人间。

江扶瑶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心经》,念到最后,只剩一句——

“度一切苦厄。”

可他度不过去。

因为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他不爱我,是他爱我,但他不敢说。

而比这更苦的是,他不说,江扶瑶也知道。

知道了,所以更恨。

恨到说了无数次的“不得好死”,每一次说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你不要死,你不要不得好死,你活着,你好好活着,你活着回来跟我说——

说你爱我。

但宿允之从来不说。

所以江扶瑶也从来等不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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