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又梦见楚尽颜了。
梦里的光景还是他们十五六岁的时候,将军府后院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下来,像挂了一树的小月亮。楚尽颜就坐在那棵槐树的枝桠上,双腿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笑得比槐花还晃眼。
“殷小少爷,你上来啊。”他朝树下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怕什么,我接着你。”
殷素站在树下仰头看他,阳光从槐花间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那人脸上、肩上、伸出的手掌上。他想说你下来,树那么高,摔了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楚尽颜笑得实在太灿烂了,灿烂到他不忍心扫兴。于是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掌心与掌心相贴的瞬间,有一种微妙的、电流般的触感从交握的地方蔓延开来,酥酥麻麻的,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楚尽颜的手,和他自己的不太一样。殷素的手是养在金丝笼里的手,骨节秀气,皮肤细嫩,连笔茧都是薄薄的一层。而楚尽颜的手宽大、粗糙、布满伤口,指腹上是拉弓磨出的厚茧,手背上有好几道已经泛白的旧疤。这只手握着刀,握着剑,握着缰绳,握着他的手。
楚尽颜把他拉上了树桠。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槐树枝头,膝盖挨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槐花的甜香和初夏微醺的暖意,把楚尽颜的衣角吹起来,拂在殷素的手背上,痒痒的。
“况卿。”殷素喊他的字。楚尽颜偏过头来看他,眉眼弯弯的,嘴唇上还沾着那根狗尾巴草的碎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线,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每一笔都像是造物主心情极好时随手画下的杰作。
“怎么了?”
殷素想说没什么,就想喊你一声。可这句话太矫情了,说出来会被楚尽颜笑话到明年。于是他换了个说法:“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一根毛。”
楚尽颜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没抹掉。殷素看了片刻,忍不住笑了,抬手替他拈掉了嘴唇上那根狗尾巴草的碎屑。指尖碰到楚尽颜嘴唇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槐花落在肩头的声音。楚尽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深很深,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里面倒映着槐花和他的脸。
殷素先收回了手,耳根红了一片,嘴上半点不饶人:“看什么看,脸都没擦干净还看。”
楚尽颜回过神来,嘿嘿一笑,那点暧昧的气氛被这一笑冲得烟消云散。他用肩膀撞了殷素一下,大大咧咧地说:“你管我脸干不干净,你先把你的字练好再说吧。昨天先生批的功课,你那个‘之’字写得跟蚯蚓似的。”
“你才蚯蚓!你那字写得跟鸡扒的似的,还好意思说我!”
两个人就这么在树上拌起嘴来,从字好不好看吵到谁先动的手,从谁先动的手吵到昨天谁偷吃了厨房的桂花糕。江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树,坐在更高的一根枝桠上,双手托腮,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江遥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老成,“这树都快被你们晃断了。”
楚尽颜抬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断了就断了呗,反正我接得住你。”
“你连自己都接不住,还接我?”江遥撇嘴。
“嘿,小兔崽子,你师兄我什么时候——”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都消停会儿。”殷素笑着打断他们,伸手在楚尽颜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再晃我真要掉下去了。”
楚尽颜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弹我干嘛?明明是他先说我接不住——”
“就弹你了,怎么着?”
“你——行,殷小少爷,你等着。”
楚尽颜伸出手,一把将殷素从树桠上拽进怀里。殷素猝不及防,整个人栽进他胸口,脸撞在他硬邦邦的肩胛骨上,鼻子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刚要骂人,就感觉到楚尽颜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
“别动,让我抱会儿。”
殷素不动了。
阳光从槐花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温温热热的。楚尽颜的心跳声从他的胸口传过来,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永恒的节拍。殷素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楚尽颜的衣领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铁锈和阳光的味道。
那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没有之一。
后来他闻过龙涎香、沉水香、各种名贵的香料,没有一种比得上楚尽颜衣领上那股味道。那股味道叫青春,叫无忧无虑,叫他们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毁掉之前,最好的时光。
梦在这里断了。
殷素从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被什么人一把拽了上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撞破肋骨从胸口蹦出来。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摸索了一下——空的。被褥是凉的,他身边的位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睡过了。
龙床很大,大得能睡下四五个人。可自从他登基以来,这张床上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空旷的,冷清的,大得像一座孤岛。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深秋的夜已经有些冷了,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小腿,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叫值夜的太监,也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他在梦里哭了。
殷素愣愣地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水光,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是一国之君,是整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他批阅奏折的时候手不会抖,他在朝堂上面对文武百官的时候不会怯场,他杀伐决断、说一不二,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天生的帝王。
可他在深夜里梦见一个人,然后哭了。
像一个守寡的妇人。
他想起江遥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他们三个人还在将军府后院里胡闹的时候,江遥忽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师兄,你以后要是死了,殷素肯定哭得比寡妇还惨。”
楚尽颜当时笑得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指着殷素说:“他?哭?殷小少爷哭一个给我看看?”
殷素气得拿石子砸他:“你才寡妇!你全家都是寡妇!”
江遥在树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刀:“我说的是事实。师兄你要是死了,殷素肯定哭。至于殷素要是死了,师兄你会不会哭我就不确定了,毕竟师兄这个人没心没肺的,大概第二天就忘了。”
“江寄之!你闭嘴!”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冲他吼。
江遥耸耸肩,从树上跳下去,拍拍衣袍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你们继续,我去看书了。”
殷素现在想起来,江遥那句话简直是一语成谶。
楚尽颜死了。而他真的哭了。
不是哭了一次两次,是哭了很多很多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喝了酒的时候,在梦见那个人的时候,在看到某个熟悉的场景的时候——他会忽然红了眼眶,然后眼泪就怎么都止不住了。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他是一个皇帝,皇帝不能在人前落泪。可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允许自己脆弱片刻。就片刻。
他站起来,赤脚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散了一些脸上的热度。寝殿外是整座皇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已经灭了大部分,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坠落在人间的星星。更远处是连绵的宫墙,一层又一层,把这座皇城围成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住进了这个牢笼,用楚尽颜的命换来的。
不,不是他换的。是先帝杀的,是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人。他只是——活了下来。楚尽颜把他推出了密道,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照顾好寄之”,然后转身面对追兵,再也没能出来。他没有说“等我”,没有说“我会回来”,甚至没有说“我爱你”。他只说了五个字,“照顾好寄之”,然后就像一阵风一样,散了。
殷素有时候会恨他。
恨他为什么不自私一点,为什么不抓住他的手说“带我一起走”,为什么不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他憋了那么多年,藏了那么多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段不能见光的感情,到最后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说出口。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拉住他的手,为什么没有把他从密道里拽出来,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面对那些追兵。如果死在一起,就不用一个人活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不用每天醒来都要重新接受一遍“他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不用在每一个深夜被同一个梦惊醒,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银白色的印章烙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美得不近人情。
他忽然很想去将军府的后院,去看看那棵槐树还在不在。去看看那些年的夏天还在不在。去看看那个坐在树桠上朝他伸出手的少年,还在不在。
可他知道,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
将军府也在那场浩劫中被抄了,府邸被充公,后院的槐树被砍了当柴烧,什么都没了。那些年的记忆没有了依附的实物,只能飘在他的脑海里,像无根的浮萍,随时都会被时间的洪流冲散。
他不允许它们被冲散。
所以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一遍又一遍地在梦里重温那些场景——楚尽颜的笑,楚尽颜的声音,楚尽颜的手,楚尽颜衣领上的味道。他把这些记忆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生怕丢了哪怕一个细节。
可有些细节还是模糊了。
他想不起来楚尽颜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是不是比右边高一点点。想不起来楚尽颜叫他“殷小少爷”的时候,尾音是不是会微微上扬。想不起来楚尽颜牵他手的时候,拇指是不是会无意识地在虎口处画圈。
这些细节曾经那么鲜活,鲜活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字。可时间是一把最钝的刀,它不会一刀毙命,只会一刀一刀地、缓慢地、持续地剜掉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殷素害怕有一天,他会彻底忘记楚尽颜的样子。
不是忘记这个人存在过,而是忘记那些具体的、生动的、让他之所以是楚尽颜的细节。到那时候,楚尽颜就不再是一个活过的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名字,一个写在史书上的、冷冰冰的三个字。
楚尽颜。
楚况卿。
他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没有人回应他。夜风把他的声音带走了,吹过重重宫墙,吹过万家灯火,吹过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想,江遥说得对。
他哭得比寡妇还惨。
而且他大概会一直哭下去,哭一辈子。
殷素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他没有再躺下,因为他知道躺下也睡不着,梦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慢慢地移动着,从床脚爬到床沿,从他的脚尖爬到他交握的双手上,最后停在他的胸口,不动了。
像是有人在抚摸他的心脏。
殷素低下头,看着那一小片月光,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让那些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在清晨问他“陛下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问。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软弱,不能哭泣,不能在深夜思念一个死去的人。
可他不是皇帝的时候,他叫殷素,是楚尽颜的殷小少爷。
那个殷小少爷已经死了。死在楚尽颜死的那天晚上,死在密道口,死在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中间。活下来的这个,是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
九五之尊不会哭。
可他哭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值夜的太监进来伺候更衣,看见殷素坐在床边,衣冠整齐,神色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有些红。太监低着头,什么都不敢问,默默地捧上龙袍和朝冠。
殷素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太监们替他穿戴。一层又一层,一件又一件,金线织就的龙纹、珠玉缀成的冕旒,把他从头到脚包裹成一个威严的、不可侵犯的帝王。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他长着同一张脸,却不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软肋,没有弱点,不会被任何情感左右。
那个人不会思念楚尽颜。
殷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了一句:“今日是什么日子?”
太监躬身答道:“回陛下,九月十七。”
九月十七。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那双被冕旒遮住一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九月十七。楚尽颜的生辰。
他从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整了整冕旒上的珠串,迈步走出了寝殿。殿外的阳光很亮,亮得他眯了眯眼。金黄色的阳光洒在宫道上,把铺地的金砖照得发白,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沿着宫道走向太和殿,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在他经过时齐齐跪拜,山呼万岁。那声音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走在这片潮水中,步履从容,神色淡然。
没有人知道他昨夜梦见了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他今早醒来时,枕巾是湿的。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走在阳光里,心里却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他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坐下,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朝臣。这些人跪在他面前,口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殷素,殷素的殷,殷素的素。这个名字只有两个人会叫——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远在天边。
楚尽颜叫他殷小少爷。江遥叫他殷素。
再也没有人叫他殷素了。江遥辞官走了,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张纸条,“我走了,勿念”。那个“勿念”两个字写得尤其潦草,像是写的人怕自己会反悔,匆匆落笔,匆匆离开。他知道江遥为什么走,因为京城里有太多关于楚尽颜的回忆,每一条街、每一座宅院、每一棵老树,都藏着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江遥受不了,他也受不了。
可他是皇帝,他不能走。
所以他只能留下来,留在这座巨大的、空荡荡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批奏折、上早朝、接见使臣、处理政务。他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没有一刻空闲。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可深夜是最难熬的。
无论他把白天安排得多满,深夜总会到来。而一到深夜,所有的防备都会被卸下,所有的伪装都会被剥去,他会变成那个最脆弱、最真实、最不堪一击的自己。
那个会梦见楚尽颜的自己。
那个会哭着醒来的自己。
那个在黑暗里低声念着“楚况卿”三个字、念到声音发抖的自己。
早朝散了。
殷素回到御书房,摊开奏折,提起朱笔。折子上写的是南方的水患,灾民流离失所,地方官请求朝廷拨款赈灾。他仔细看完,批了一个“准”字,又添了几笔具体的指示。
下一个折子,是北境的军报。匈奴犯边,守将请求增兵。他沉吟片刻,在折子上批道:“着兵部议奏。”
再下一个折子,是礼部请立皇后的奏疏。
他的手顿住了。
朱笔悬在折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折子上写着什么他不用看,礼部已经上了三次了。第一次是登基后第三个月,第二次是半年前,这是第三次。每一次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国不可一日无后”、“恳请陛下早日择立中宫”之类的套话。
他从来没有回复过。
不是忘了,是不想。他的皇后位置,从始至终只给一个人留过。可那个人不在了,那个位置就永远空着,他不打算让任何人坐上去。
他把那份奏折合上,放到了一边。
“陛下。”贴身太监在门外轻声禀报,“翰林院送来了新修的国史,请陛下过目。”
“放那儿吧。”
太监把一摞书册放在御案上,轻国不可一日无后”、“恳请陛下早日择立中宫”之类的套话。
他从来没有回复过。
不是忘了,是不想。他的皇后位置,从始至终只给一个人留过。可那个人不在了,那个位置就永远空着,他不打算让任何人坐上去。
他把那份奏折合上,放到了一边。
“陛下。”贴身太监在门外轻声禀报,“翰林院送来了新修的国史,请陛下过目。”
“放那儿吧。”
太监把一摞书册放在御案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殷素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几页,目光忽然顿住了。那一页上写的是镇北将军蒋芜的传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蒋芜的生平和功绩。他看了一遍,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两个人——楚尽颜和江遥。蒋芜有两个弟子,大弟子楚尽颜,二弟子江遥。可在这篇传记里,这两个名字都没有出现。
是因为楚尽颜是谋逆者的弟子,所以不配被记录在国史里吗?还是因为江遥后来参与了逼宫,所以他的事迹不能被公开?都不是。是因为写这篇传记的人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不知道他们付出了什么。他们活过的痕迹,正在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抹去。
殷素拿起朱笔,在那页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楚尽颜。”字迹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在深夜里哭过的人写的。可当他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一滴朱砂从笔尖滴落,落在“楚”字的旁边,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盯着那滴朱砂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阳光正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御书房外的银杏树黄了,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下一场金色的雨。
殷素没有去看。
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把那些思念和眼泪都压在心底,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
可他知道它们存在。
每一个深夜,它们都会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把他淹没。他会在那些洪水里挣扎、沉浮、窒息,然后在某个瞬间猛地浮出水面,发现枕巾又湿了,窗外天又亮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想,他大概会这样过一辈子。
不,不是一辈子。
是到死。
到死的那天,他会在最后的意识里看见一个画面——将军府后院的槐花开了,一个少年坐在树桠上,朝他伸出手,笑得比槐花还晃眼。
“殷小少爷,你上来啊。”
而这一次,他会伸手握住那只手,不会再松开。
永远都不会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