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
雪后初晴的白日格外透亮，阳光落在厚雪之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将整座城市照得纤毫毕现。路面的积雪被清理出通行的道路，残雪混着融水，走在脚下湿冷黏腻，冬日的寒意半点未减。
陆时衍的生活依旧循着固定的轨迹运转。清晨准时出发，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工作，暮色降临后独自返回空旷公寓。旁人见他行事依旧果决沉稳，看不出异样，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片荒芜之地，从没有迎来过暖阳。
午后处理完一份加急文件，他靠在椅背上短暂休憩。目光无意识望向窗外，楼下行道树银装素裹，枝桠垂着未化的冰棱。视线漫无边际地游走，最后竟又落向了苏念居所的方向。
两座楼宇隔着数条街巷，遥遥相望，看似距离不远，实则是跨不过的咫尺天涯。
从前总觉得，只要想见，转身便能相见。如今才明白，哪怕同处一片天空，同沐一缕日光，想要靠近，也成了奢望。身份、过往、心结，层层阻隔横在中间，将两人困在各自的方寸天地里，再无交集可能。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桌面，他缓缓阖眼。这些日子反复的回想与执念，并未让心绪得到半分解脱，反倒像陷入了闭环，一遍遍地重温遗憾，一遍遍地体会心酸。
他不是没有想过彻底放下。试着删掉聊天记录，试着收起所有旧物，试着不再行经熟悉的街道。可记忆早已刻进骨血，越是刻意回避，思念便越是汹涌。
下班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淡橘色，暖意稀薄，驱散不了空气中的冷意。陆时衍没有径直返程，鬼使神差地，再次让司机驶向那条熟悉的小巷。
车子停在巷外隐蔽的角落，熄了引擎。他坐在车内，隔着挡风玻璃静静眺望。巷子里人来人往，归家的行人步履从容，笑语声隐约传来，满是寻常人间烟火。
不多时，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苏念提着菜篮，缓步走在积雪清理后的路面上，步履从容。阳光落在她发梢，柔和了眉眼，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想来是为晚餐挑选食材，心情平和安稳。她时不时低头避开路上的残冰，动作自然松弛，周身的气息轻松又恬淡。
陆时衍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样鲜活安稳的模样，是他从前无数次期盼的光景。可当亲眼看见，心口却像被冰雪封住，闷得发疼。她的世界热闹又温馨，他却只是一个站在墙外的旁观者，连靠近的资格都不复存在。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她一步步走入楼栋，看着楼道门缓缓合上，将里外彻底隔绝。短短几十米的路，她走得坦然，不曾有过半分停顿，更不曾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也是。
如今的他，于她而言，不过是彻底翻篇的旧人。她的生活里，早已不再为他留出位置。
“陆总，还要继续等吗？”司机低声询问，打破了车内沉寂。
陆时衍回过神，眼底的情绪尽数收敛，重新覆上一层冷寂，声音低沉沙哑：“走。”
车子缓缓驶离，将那条盛满烟火的小巷远远抛在身后。后视镜里的楼栋渐渐缩小，最终融进整片城市暮色之中。
一路无言。车厢内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陆时衍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纷乱。他明知驻足观望毫无意义，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大概是心底还残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妄想，妄想能再靠近一分，再看她一眼。
可现实次次告诉他，不过是徒劳。
回到公寓，推门而入，依旧是扑面而来的冷清。偌大的屋子灯火全开，也照不暖半分寒意。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走到客厅倒了杯温水，指尖贴着杯壁的暖意，短暂地缓解了掌心的冰凉，却抚不平心底的褶皱。
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沿街路灯次第亮起，在积雪上投下一圈圈昏黄光晕。远处万家灯火连绵成片，每一盏灯火之下，都有归人等候。
唯独他的窗，孤悬在夜色里，无人相伴，无人等候。
他想起从前，她总爱拉着他站在相似的落地窗前，指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闲聊。那时她会靠在他肩头，叽叽喳喳说着琐碎小事，窗外风景再繁华，他眼里也只有身边这一个人。那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同样的窗前，只剩他孤身一人，对着满室空寂细数过往。
抬手轻轻抚上玻璃，窗外的寒气透过玻璃传来，冻得指尖发麻。咫尺之间，是人间烟火，而他与那份温暖，早已相隔天涯。
与此同时，楼栋之内，暖意融融。
苏念简单收拾好食材，在厨房忙碌起来。锅碗瓢盆轻响，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全屋，平凡的烟火气，将冬日的寒凉彻底隔绝在外。
晚饭过后，她窝在沙发上翻看书籍，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的雪景，心境安然。白日里往返街巷，她从未察觉巷外停留的车辆，也未曾想起那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过往的爱恨、纠结、不舍，都已被岁月慢慢稀释。如今再提起那个名字，心中再无波澜，只剩一段遥远的回忆。她认真经营着当下的生活，三餐四季，平淡安稳，便是此生最好的光景。
夜色渐深，城市渐渐陷入沉睡。
苏念洗漱过后安然入眠，一夜无梦，静谧安稳。
而另一处公寓，陆时衍依旧彻夜难眠。他躺在空旷的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沉稳又孤寂的心跳声。
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巷口的画面。她的笑容，她从容的步履，她安稳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浮现。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们之间，早已是咫尺天涯。
空间上相距不远，心却隔着万水千山。他困在回忆里原地踏步，她早已大步向前，走向了全新的人生。
窗外夜风掠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冬夜漫长，孤寂如影随形。
往后的日子，他依旧会守着这座空城，守着一屋旧物，守着一场无人回应的思念。
明知前路无望，明知再无相逢，却还是甘愿在这片孤寂里，独自停留，独自老去。
一墙之隔，两世安稳。
从此，你享人间烟火，我守余生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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