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四年 · 正月二十三 · 申时
皇城司与开封府的“联合办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杨戬将办公地点设在皇城司衙门,美其名曰“便于统筹”,实则要将沈聿置于他的地盘上。沈聿也不推辞,每日准时“赴会”,却只带崔璩一人,且全程沉默,只在杨戬做出明显荒谬的指示时,才慢悠悠地提一两句异议,往往能四两拨千斤,让杨戬的计划胎死腹中。
例如,杨戬要抓几个灯棚下的摊贩来问话,沈聿便说:“摊贩皆流动商贩,无固定居所,抓来亦无用,不如查查他们挂靠的‘行头’(行会首领)。”结果一查,那几个行头果然与王福全有些香火情。
又如,杨戬想直接提审内藏库的太监,沈聿便道:“皇城司提审内官,恐惹宫闱不悦。不如由下官以归还贡瓷为名,入内核查,副使在外接应。”杨戬只好应允,结果沈聿进去喝了个把时辰的茶,出来时只说“库藏无误”,杨戬拿他毫无办法。
两人就这样明争暗斗,一天下来,竟也梳理出几条模糊的线索,指向一个共同的疑点——那个所谓的“王”字画押,除了像王福全,竟也与内藏库另一位掌库太监王守忠有几分相似。而王守忠,恰恰是御史中丞的远房表亲。
傍晚时分,沈聿借口要回府衙处理积案,离开了皇城司。杨戬并未阻拦,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沈府尹慢走,明日一早,咱们再去会会那位王公公。”
沈聿心知肚明,杨戬这是要把火烧到御史台身上,好坐山观虎斗。
回到开封府,天色已暗。沈聿径直去了西廊的监察房。这里已空了两天,桌椅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挥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裴晏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被风吹得斜斜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沈聿从怀中掏出那半块螭龙玉佩,放在裴晏留下的砚台边。玉佩的断口狰狞,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裴晏初来时的模样,清冷孤傲,像一块不食人间烟火的寒玉。仅仅数日,这块寒玉便已碎裂,只为求一个真相。
“裴晏啊裴晏,”沈聿低声自语,“你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裴晏在停尸房外、在禅房暗道、在相国寺码头与他诀别时的每一个眼神。那些眼神里有怀疑、有愤怒、有挣扎,但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玉碎瓦全……”
沈聿睁开眼,目光落在砚台里尚未干涸的墨汁上。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背面,开始书写。
他没有写奏章,也没有写密信,而是画了一幅简图。图上标注了王福全、王守忠、御史中丞、以及那位宠妃外戚的关系网,用红线相连,错综复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在蛛网的边缘,他用朱笔点了一个小小的标记——那是裴晏昨日传来的暗号,表示他已安全抵达江南,并找到了那个“本该死了的人”。
线索,正在一点点串联起来。
虽然杨戬在明处掣肘,虽然御史台在暗处观望,虽然宫里的态度暧昧不明,但至少,他和裴晏,一个在暗,一个在明,还在并肩作战。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府尊。”崔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犹豫,“有……有内藏库的人求见。”
沈聿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谁?”
“是掌库太监王守忠王公公。”
沈聿眼中精光一闪。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迅速将图纸烧毁,纸灰落入砚台,与墨汁混为一体。他又将那半块玉佩藏入袖中,这才扬声道:“请王公公进来。”
门开了。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内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提着个食盒。
“哎哟,沈府尹,老奴给您请安了。”王守忠满脸堆笑,声音尖细,“咱家听说府尹这几日为那个案子操劳,特地送了些内藏库新制的点心,给府尹压压惊。”
沈聿起身相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有劳王公公挂心。下官受命查案,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王守忠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还冒着热气。“府尹尝尝,这是用江南新进的糯米做的,甜而不腻。”
沈聿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嗯,确实不错。谢过公公。”
“客气啥。”王守忠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啜饮一口,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府尹这两日,在查那个王福全?”
沈聿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王公公消息灵通。不过,王福全已死,下官也只是例行公事,核查与他有过接触的人员罢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守忠连连点头,眼神却飘向那碟点心,“咱家也就是随口一问。福全那孩子,也是可怜……对了,府尹可曾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沈聿心中雪亮,王守忠这是来探口风了。他不动声色地指了指点心:“线索嘛,就像这点心,看着精致,吃进嘴里,才知道是甜是咸。下官愚钝,尚分辨不出。”
王守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来:“府尹真会说笑。那……咱家就不打扰府尹用点心了。”
他起身告辞。
沈聿亲自送到门口。看着王守忠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沈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回到案前,重新坐下,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眼神冰冷。
点心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条,是王守忠“不小心”留下的。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王”字。
沈聿拿起铜钱,在指尖把玩。铜钱的边缘锋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他忽然想起裴晏离开前说的话:“碎片重圆之日,便是归期。”
“重圆么……”沈聿低声呢喃,将铜钱与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
窗外,雪越下越大。汴京的冬天,从未如此寒冷,也从未如此……充满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