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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裂痕

碎瓷录

嘉祐四年 · 正月二十 · 午时

证人暴毙的消息,终究没能捂住。

尽管沈聿下令封口,但开封府近百双眼睛,总有管不住嘴的。不过半日功夫,“赵四离奇死于狱中”的风声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到了午时,连州桥边的茶肆说书先生,都开始添油加醋地讲起了“开封府尹用邪术杀人灭口”的段子。

御史台的反应最快。

未时整,裴晏的第三次弹劾奏章已递到了垂拱殿外。这一次,不再是“风闻奏事”,而是附上了开封府狱卒的初步口供笔录——虽未明指沈聿主使,但“监管不力,致证人在押期间非正常死亡”的罪名,已然坐实。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几位素来与沈聿不睦的御史纷纷附议,要求官家严惩。就连一向中立的三司使,也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聿一眼,未置可否。

退朝后,沈聿在待漏院外被几位御史围住。为首的是御史中丞的亲信,言辞尖刻:“沈府尹,三日前你还立誓破案,如今证人却死在你眼皮子底下。这开封府,到底是谁的天下?”

沈聿面不改色,只淡淡回了一句:“人命关天,自有国法。诸位如此急切,倒让在下怀疑,是急于为死者伸冤,还是急于为某人脱罪?”

一句话噎得众人哑口无言。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地猜忌与寒意。

与此同时,开封府西廊的监察房内,气氛同样降至冰点。

裴晏并未参与朝会后的围堵,但他收到了来自御史台的密信。信是心腹小吏用暗语所写,只有短短一行字:“中丞震怒,疑君与沈聿勾结,暂缓协同,静观其变。”

“勾结”二字,像一根细密的针,扎进裴晏的心口。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枯枝投下的狰狞影子,脑海中不断回放沈聿昨夜在停尸房外的话——“光靠弹劾和查卷宗,没用。”

有用吗?真的有用吗?

如果沈聿真是幕后黑手,这一切不过是苦肉计。赵四之死,或许正是他清除障碍、嫁祸他人的一步妙棋。而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差点信了他的“破局”之说。

“侍御。”书吏轻声禀报,“沈府尹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裴晏转身,眼中已覆上一层寒霜。“告诉他,我正在整理弹劾他的奏章,没空。”

书吏领命而去。不过半盏茶功夫,沈聿却亲自来了。

他推门而入,未发一言,只是将一份刚从皇城司递来的密报,轻轻放在裴晏案头。密报上没有官印,只有几个潦草的字:“王福全昨夜暴毙,死因不明。”

裴晏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聿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裴晏瞬间苍白的脸,语气平静无波:“看来,我们的‘盟友’下手比我想的更快。证人死了,能指认他的人也死了。下一步,该轮到我们了。”

“你为何不早说?”裴晏抬起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王福全活着,至少是个突破口!你明明知道他会死,却任由事情发生!”

“早说?”沈聿笑了,笑意却冷得刺骨,“我说了,你会信吗?你会为了一个‘可能’的线索,放弃弹劾我,转而保护一个内官?裴侍御,在‘法度’和‘活人’之间,你永远选前者。我若提前告诉你,你只会加强戒备,反而打草惊蛇。”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你不也收到了御史台的警告么?‘静观其变’,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告诉你,该和我这个‘疑犯’划清界限了?”

裴晏浑身一震,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裂痕出现了,裴晏。”沈聿一字一顿,“在你我之间,也在你和你的上司之间。现在,你选哪边?”

他不等裴晏回答,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又丢下一句:“王福全的尸体现在停在皇城司停尸房,有兴趣的话,可以自己去看看。不过提醒你,去之前,最好想清楚,你是以什么身份去——是御史裴晏,还是……我的同谋?”

门再次被带上。

裴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监察房里,案头的密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刺痛。窗外传来同僚们议论朝政的笑声,那些笑声隔着一层玻璃纸,显得虚假而遥远。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信奉的律法,无法惩治看不见的凶手;他坚守的规则,正被各方势力肆意扭曲。而那个唯一知晓真相的人,却站在对面,用最冰冷的方式,逼迫他做出选择。

他缓缓坐下,提起笔,蘸饱了墨。

是要继续写那份弹劾沈聿“监管不力”的奏章?还是要写一份密奏,请求彻查王福全之死?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一滴墨掉下来,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像一个黑色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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