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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拟心作荒城锁

钦叙

这苏州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了。

  

  温叙将视线堪堪的从窗外的雨里收回,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山海经》,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漫进来,他却觉得腻。

  

  民国十七年,初秋,苏州。

  

  他今年十九,在这座宅子里住了三年。三年前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继父家容不下他,他便搬出来独居。好在家底殷实,他一个人倒也过得清净。

  

  他不出门。

  

  不是不能,是不想。

  

  外头兵荒马乱的,今日这个军阀进城,明日那个将军倒台,满街都是扛枪的兵痞。他这小身板,出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所以他就在这方小院里待着,读书,写字,煮茶,喂鱼。

  

  日子过得像个古代的闺阁小姐。

  

  当他思绪扯回来的是长廊外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叙的指尖在书页内滞了一下,随即微微的蜷缩在一起。

  

  “少爷,少爷!”丫鬟碧桃跌跌撞撞跑进来,脸都白了。

  

  温叙抬眼看她,随即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卷:“什么事?”

  

  “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说是何督军的人!”

  

  温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何督军——何镇山。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苏南最大的军阀,手握三个师的兵力,连南京那边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五十多岁,死了三房太太,近年越发跋扈,听说看上的人就没有弄不到手的。

  

  “来做什么?”他问。

  

  碧桃快哭了:“说是……要娶您过门!”

  

  温叙沉默了片刻。

  

  不是没有预兆。

  

  上个月他出门买过一次宣纸,在观前街被人撞了一下,对方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当时他没在意,回家后还庆幸自己难得出一趟门就遇到这么个事,果然还是宅在家里的好。

  

  现在看来,那不是偶遇。

  

  温叙垂下眼,鸦青色的睫毛遮住了眸色。

  

  他想了想自己所有的退路——没有。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身书生,在这乱世里如同一只蚂蚁,何镇山要捏死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

  

  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

  

  “知道了。”他说,“让他们在外头等着,我换身衣裳。”

  

  碧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自家少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少爷就是这样的。

  

  越是大事,他越平静。

  

  这唯一出乎他预料的,就只有他何镇山老人家也好男色这口了。

  

  这倒也清奇。

  

  何家的宅子在苏州城西,占地几十亩,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站岗的卫兵比衙门还多。

  

  温叙被一顶红轿抬进来的时候,没有拜堂,没有宾客,何镇山甚至没有露面。只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把他领进了一间偏院,说:“督军今晚有军务,您先歇着。”

  

  温叙环顾四周——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花木扶疏,有假山有鱼池,窗上糊着新的碧纱。

  

  他笑了笑。

  

  这不是娶亲,这是藏娇。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金屋藏娇。

  

  他倒也不恼。既来之则安之,何镇山给他准备的院子比他原来的宅子还好些,书架上甚至摆了几本他喜欢的古籍,可见是做足了功课的。

  

  这个人,不是一时兴起,是有预谋的。

  

  温叙在书案前坐下来,铺纸,磨墨,提笔写了个字。

  

  “忍。”

  

  然后他把这张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袖袋里。

  

  新婚头三天,何镇山都没有来。

  

  温叙乐得清净。

  

  他每天早起打一套极慢的太极拳,然后吃早饭,上午读书,下午练字,傍晚在院子里散步。碧桃没有被带过来,何家给他配了两个新丫鬟,话多嘴碎,正好给他打听消息用。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这何家大宅里的人物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何镇山有三房姨太太,原配早死,继室也死了,现在的三姨太是个戏子出身,专宠多年。何镇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原配所生,二儿子是继室所生。大儿子在外带兵,名声很响,但很少回家;二儿子留在身边,据说纨绔不成器。

  

  但让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第三天晚上,从丫鬟的闲话里,听到了一个名字。

  

  “大帅那个大儿子,听说这两天就要回来了。”

  

  “哪个大儿子?”

  

  “还有哪个,何将军啊!何将军何逸钦!苏州城里谁不知道?那可是真正的人物,比大帅当年还威风。”

  

  何逸钦。

  

  温叙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他记得这个名字。

  

  去年北伐那场仗,有一个年轻军官以一团兵力挡住了一个旅的进攻,战后被破格提拔为少将。那个人,好像就叫何逸钦。

  

  原来是何镇山的儿子。

  

  有意思。

  

  何逸钦回来的那天,苏州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温叙没见到他,只是听到院墙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还有士兵们嘹亮的敬礼声。那声音跟何家平时那些懒散的脚步声不同,有一种铁一般的质感。

  

  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不急。

  

  第六天夜里,何镇山终于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满身酒气地推门进来,看见灯下看书的温叙,愣了一瞬。

  

  十八岁的少年,一袭月白色的长衫,乌发如墨,眉目如画。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又清冷,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却又比仕女图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何镇山五十多岁,身形魁梧,满脸横肉,一只眼睛在早年打仗时受了伤,现在看东西总是眯着。

  

  他盯着温叙看了好一会儿,咧开嘴笑了。

  

  “妙人。”他说,“果然是妙人。”

  

  温叙放下书,站起身来,微垂着眼,姿态恭敬却不卑怯:“督军。”

  

  何镇山走近了几步,伸手想去摸他的脸。

  

  温叙没有躲,但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他脸颊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父亲。”

  

  何镇山的手顿住了。

  

  温叙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莫名让人心头一凛。

  

  他微微抬眼,越过何镇山的肩膀,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墨绿色的军装,肩章上是少将的星徽,身量极高,肩背笔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剑。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眼睛很深,鼻梁很直,薄唇微抿。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不笑。

  

  或者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正是这种没有表情,让人觉得压力极大——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温叙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不是冷淡,那是一层冰。冰下面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这是温叙第一次见到何逸钦。

  

  何镇山收回手,有些不悦:“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何逸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淡淡道:“前方军报,南京那边有动静,儿子需要与父亲商议。”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温叙注意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的时候,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几乎不可察觉。

  

  但温叙察觉到了。

  

  何镇山看了温叙一眼,又看了看何逸钦,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何逸钦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在转身离开之前,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温叙身上。

  

  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些。

  

  那目光像一把被层层布包裹着的刀——隔着布,你摸不到刀刃,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底下是锋利的、可以杀人的东西。

  

  温叙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何逸钦没有回应。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渐渐远去。

  

  温叙慢慢直起身,望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将军。”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这场连绵不绝的秋雨过后,何逸钦回来了。

  

  何家的一切都开始变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何镇山来温叙院子的频率骤降。不是何逸钦管着他,而是何逸钦带回来的军务实在太多,何镇山焦头烂额,没心思寻欢作乐。

  

  温叙乐得如此。他每天都在院子里看书、写字、琢磨心事,日子过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是假的。

  

  他在等。

  

  他来何家第七天的傍晚,终于等到了。

  

  那天天气难得放晴,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温叙在鱼池边喂鱼,碎馒头渣子撒下去,锦鲤们挤成一团,红的白的金的,煞是好看。

  

  他没回头,忽然开口:“将军既然来了,何不进来说话?”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种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从月亮门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何逸钦走到鱼池边,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清隽。但他的气质没有变,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冷,像一块浸在深水里的寒玉。

  

  “你知道我会来?”何逸钦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叙侧头看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和煦,像三月的春风。但何逸钦注意到,那双眼睛是冷的——不是冷漠的冷,而是冷静的冷。像一潭深水,表面波光粼粼,底下深不见底。

  

  “将军看我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你会来。”温叙说。

  

  何逸钦没有否认。

  

  他确实来了。

  

  不过不是为了什么正当的理由,他只是觉得,那天夜里在父亲房中见到的这个少年,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军阀强娶进来,关在深宅大院里,居然不哭不闹,不急不躁,甚至还有闲心喂鱼。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要么是逆来顺受到了麻木的地步,要么——

  

  另有打算。

  

  何逸钦这些年在外头带兵,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他见过在战场上吓得尿裤子的新兵,也见过被严刑拷打却一声不吭的硬汉。眼前这个少年,给他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是定力。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傻,要么是心深似海。

  

  他倾向于后者。

  

  “你叫什么名字?”何逸钦问。

  

  “温叙。”

  

  “温叙。”何逸钦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调平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温叙觉得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多了几分分量。

  

  “你在这里,有什么打算?”何逸钦问。

  

  温叙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活着。”

  

  何逸钦看着他。

  

  “就只是活着?”他问。

  

  温叙转过身,面对着何逸钦,微微仰起头。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给他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他长得确实是好看的,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温润的、内敛的、需要慢慢品的好看。像一壶好茶,第一口不觉得什么,但越品越有味道。

  

  “将军觉得,”温叙慢悠悠地说,“在何家这样的地方,活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何逸钦的眼眸微微一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何逸钦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压得很深很沉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你怕我父亲?”何逸钦问。

  

  温叙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笑意。

  

  “将军希望我怕,还是不怕?”

  

  何逸钦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的鱼食撒太多了。”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那几条锦鲤是日本品种,吃多了会胀死。”

  然后他就走了。

  

  温叙站在鱼池边,低头看了看池子里还在抢食的锦鲤,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

  

  接下来的半个月,何逸钦和温叙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何逸钦每隔两三天会来一次温叙的院子。他从来不说自己为什么来,每次来了也只是站在鱼池边或者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有时候说何家的琐事,有时候说外面的时局,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沉默地坐着。

  

  温叙也不赶他。他做自己的事——读书的时候读书,练字的时候练字,煮茶的时候顺手多煮一杯,放在何逸钦面前。

  

  何逸钦第一次喝到他煮的茶时,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茶?”他问。

  

  “自己配的。”温叙说,“龙井打底,加了两分桂花,一分甘草。”

  

  何逸钦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杯子的手没有再放下来,直到把整杯都喝完了。

  

  温叙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十七天夜里,何逸钦来的时候,脸上罕见地带了几分疲惫。

  

  他从城外兵营直接过来的,军装都没来得及换,肩章上沾了些灰尘。他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闭了闭眼。

  

  温叙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方小小的天。月亮很圆,月光把青石板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你知道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何逸钦忽然开口。

  

  温叙微微侧头看他,没有说话。

  

  何逸钦也没有看他。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今年五十六岁,手里有三个师,但真正听话的不到一个半。他在苏州作威作福,外头的人看在兵的面子上不敢动他,但背地里早就骂遍了。他的二儿子,也就是我弟弟,是个废物,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他的三姨太,整天想着怎么把他的钱弄到自己口袋里。”

  

  他顿了一下。

  

  “他娶过四个女人,原配被他气死的,继室是病死的,三姨太跑了。现在的四姨太,就是三姨太的妹妹,比他小三十岁。”

  

  温叙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在外头强占了多少民宅、抢了多少人,我已经数不清了。”何逸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一样的人。”

  

  温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将军跟我说这些,”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缓,“是想要我做什么吗?”

  

  何逸钦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总是冷淡如冰的眼睛里,破天荒地有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像是愤怒,像是疲惫,像是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快要压不住的什么。

  

  “你知道吗,”何逸钦说,“其实我一直想杀了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温叙听到了。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表现出害怕,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何逸钦,目光清澈而认真,像是在看一道他早就猜到了答案的题。

  

  “那为什么不动手?”他问。

  

  何逸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温叙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畅快的大笑,而是嘴角微微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自嘲。

  

  “你以为我没想过?”何逸钦说,“他是我父亲。弑父,在这世上,不管是在道德上还是在军法上,都是死罪。”

  

  “但如果你不杀他,”温叙说,“他迟早会被别人杀。到时候何家倒台,你跟着陪葬。”

  

  何逸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温叙,目光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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