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把咱们剧团当自家菜园子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里塞!”
黄正经的尖嗓子瞬间炸开,尖锐刺耳。
胡三元倚在门外的墙上,望着黄正经气势汹汹的背影,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年头,不扒拉自己院子里的娃,净知道巴结领导,他懒得跟这种谄媚小人掰扯。
顶岗接班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谁心里还没点小算盘?
屋内,花彩香正利索地把两个女娃的铺盖卷塞进床底。她穿着一件漂亮的碎花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进来。”
花彩香朝着门口那个男人唤道,像是老夫老妻一般熟稔,她忍不住嘴角上扬——这是她梦中的一家人。
胡三元大步跨进来,宽厚的手掌按在青娥瘦弱的肩上,像是在展示一件稀罕物件:
“青娥,你花姨可是咱剧院雷打不动的台柱子!以后跟着你花姨学戏,将来准能堂堂正正考入剧团当角儿!”
青娥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角儿?
那是什么东西?
也是她这种农村放羊娃该想的吗?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开始埋进了一丝渴望。
花彩香抿了口茶,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安静喝水的宝娜身上。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一针见血地挑破了窗户纸:
“这个跟着我学戏,我能教。可另一个呢?”
空气一静。
胡三元脸上的傲气瞬间收了。
他搓着手,略显局促地在裤腿上蹭去掌心的一点汗渍,凑近半步,像是犯错的孩子:
“这也是我的外甥女。全镇初中第一名,可她爹死活不让上学了……
我想着把她带回来,大不了我用那点死工资供她念书。要是能行个方便,最好还是能把她弄到县一中去。”
他慢慢吞吞的组织着语言,这话不是说说就罢了。胡三元,向来一口唾沫一口钉,说出去的话没有办不到的。
花彩香没有立刻接话。
她将茶杯放下,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目光再次落在宝娜身上。
作为女人,她爱胡三元骨子里的侠义与担当;可作为在这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的台柱子,她又无比清醒地知道现实的残酷。
“胡三元。”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就凭你打鼓挣的那三瓜两枣,养得起两张嘴吗?”
“哎呀,”
胡三元挠了挠头憨笑道,
“我们剧院里结了婚的,不仅得养孩子还得养老婆呢,我咋不行?”
花彩香指尖猛地一紧。
——不结婚,把这女娃当老婆养?
这话像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里。
她爱慕这个男人多年,想跟他厮守。
可胡三元呢?不主动,不拒绝。连她的暗示都躲着。
她是剧院的门面,是多少人捧着哄着的名角,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连一句“你敢不敢娶我”都问不出口。
而这一切,都被宝娜尽收眼底。她垂下眼睫,在心里轻轻叹息。
这就是花姨和舅舅上辈子的悲剧啊。
花姨是个女强人,有责任有担当,偏偏是个恋爱脑;
舅舅是个好人,明明对花姨有意思,却总觉得自己不配。
两个人就这么蹉跎了一辈子。
这一回,她来了。
她一定要帮舅舅和花姨避开原来的悲剧。
就从那个枕头开始,先保住花姨和舅舅的名声。
接下来的几天,胡三元跑前跑后,找了以前去学校演出认识的校长,花了一百块买两条烟送了过去,总算答应让宝娜开学去念书。
宝娜心疼不已。
她只是找个合理的借口来县里罢了
还有四年高考,她一个二十世纪的大学生,淘几本旧书怎么会考不上呢?
而花彩香也带着青娥去公园里开嗓练声。想着不好留宝娜一个人在剧院,便也带着一起学学。
清晨的公园雾气未散,
胡三元跟在花彩香身后,手里拿着把折扇,殷勤地替她扇着风。
“胡~三~元~”
花彩香叉着腰,提起一口气,让两个娃跟着一起学练嗓子。
她刚瞅着胡三元那副唯命是从的模样,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忍不住娇嗔逗弄他,省得他一天到晚假正经。
青娥第一次听见有女人如此大声、理直气壮地喊一个男人的名字。
她转头看看舅舅,又瞅瞅姐姐,满脸茫然——这也要跟着学吗?
宝娜却发现,舅舅压根没有一丝生气,反而眼底漾着轻松的笑意。因为欢喜她,只觉得她作怪的样子也是阳光明媚,暖和得很。
宝娜望着两人并肩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
还有一个月,花姨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就要回来了。
舅舅,你可要把花姨抢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