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镇外,有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不大,屋顶漏了几个洞,神像倒了一半,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比露宿强。
方多病把大黄拴在庙门口,又从马车残骸里扒拉出几床被褥和一口锅,骂骂咧咧地搬进庙里。他的车没了,最心疼的不是三百两银子,是车厢里那套限量版的茶具。“那是我娘从苏州给我带的!苏州!你知道从苏州运一套茶具到天机堂要多久吗?三个月!三个月!”
沈鹿溪靠在墙上,听方多病抱怨,嘴角一直弯着。她的眼睛已经变回来了,不再是金色的竖瞳,而是普通的黑色圆瞳。但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天雷的后劲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的。每一道雷都像一把锤子,在她灵魂深处敲了一下,敲得她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带着重影。
李相夷把被褥铺在地上,走过来,伸手搭了搭她的脉。沈鹿溪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说:“你还会把脉?”
“学过一点。”
“你不是练剑的吗?怎么还会学医?”
李相夷没有回答,把她的手放回去,转身去翻方多病带回来的那堆东西。他从里面找出一瓶药,倒出两颗,递给她。
“吃了。”
沈鹿溪接过来看了看,黑乎乎的,闻起来有一股苦味:“这是什么?”
“补气的。”
“你确定能吃?不会把我吃死吧?”
“你现在半死不活的,吃死和不吃死区别不大。”
沈鹿溪:“……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她把药吃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连忙灌了一大口水。
方多病终于抱怨完了,凑过来蹲在火堆旁,看看沈鹿溪,又看看李相夷。
“你们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了?”
沈鹿溪看了李相夷一眼,李相夷没有表示反对。她深吸一口气,从头说起——
她是穿越来的。她认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她知道单孤刀是坏人,知道碧茶之毒是谁下的,知道李相夷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改变那个结局。
方多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你不是龙?”
“我是——也不完全是。我抽到了‘小鱼’的人设模板,她是龙族的公主,被贬为凡人之后,魂魄附在我身上。所以我有她的部分特质,怕打雷、有功德花盆、能化龙。但我本质上还是一个普通人。”
方多病又沉默了。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三个人脸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方多病问。
“因为——”沈鹿溪顿了顿,“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相信的人。我不想对你们撒谎。”
方多病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那你以后别撒谎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去弄点吃的。你们俩先歇着。”
他走了出去,庙里只剩下沈鹿溪和李相夷。
沈鹿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还有被天雷劈过的焦痕,黑黑的一条,像细细的裂纹。
“你信我吗?”她问。
李相夷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舐木柴的表面。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他说,“你说你知道我是谁。”
“嗯。”
“你说你在别的地方听说过我。”
“嗯。”
“那个地方,是你的世界?”
沈鹿溪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
“你的世界里有我的故事?”他问。
“有。”
“是怎样的?”
沈鹿溪张了张嘴,想说“你是天下第一”,想说“你后来变成了另一个人”,想说“你最后一个人消失了”。但她说不出口。
“不好。”她说,“你的故事,不好。”
李相夷转过来看着她。
“所以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鹿溪愣了一下:“你不生气?我瞒了你这么久?”
“你瞒着我,是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你怎么知道?”
李相夷沉默了一秒:“因为我也没准备好。现在也没准备好。”
沈鹿溪看着他,眼睛忽然有点酸。
她以前觉得李相夷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十五岁就天下第一,建四顾门,打败所有对手,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他也是人,也会害怕,也会逃避,也会在面对真相的时候手足无措。
他和她一样。
都是普通人。
只是比别人更能扛。
“李莲花,”她说,“等这些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反正有的是时间。”
李相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转回去看火堆了。
庙门外,方多病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野菜,没有进去。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但他听到了沈鹿溪说的那些话。穿越、知道剧情、改变结局——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有一句话他听懂了。
“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他把野菜上的泥甩了甩,站起来。
“行吧,”他小声说,“那就当这个唯一。”
苍梧的事情没有结束,单孤刀还在那座大宅子里,碧茶之毒的原料还在往里面运。但李相夷说“不是今天”,方多病知道他不是退缩,是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好了,他会回来的。
花盆里的花还开着。被天雷劈掉的花瓣又长出了新的,一朵接一朵,小小的,青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沈鹿溪把它放在窗台上——庙的窗户只剩半边了,但那个位置正好能照到月光。
她不知道花能开多久,但她知道花开着,她就还能化龙。
单孤刀说苍梧地下埋着真龙的遗骨。
如果是真的,那龙骨和她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不是巧合,是命中注定。一条被贬的龙,遇到另一条龙的遗骨——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有种预感,答案不远了。
夜深了,方多病睡在庙门口,李相夷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沈鹿溪躺在被褥上,看着窗台上的花盆。花瓣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像在跟她说晚安。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