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偶的声音消散在院子里。
林深站在原地。灰蒙蒙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旧照片的颜色。老槐树的枝桠像干枯的手指,指向天空。
他又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脑子里。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布偶认识他。那种语气不是认错了人,是旧相识的重逢。
林深蹲下来,和布偶平视。
“你认识我。”
他没有用疑问句。布偶的黑线眼睛弯了弯,像在笑。
“你每次都不记得。”
布偶的声音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它躺在地上没有动,只有嘴部的黑线随着说话微微颤动。胸口那片深色污渍在灰光下显得更暗了,像一张地图,标记着某个重要的位置。
林深的目光落在那片污渍上。
“这是什么。”
“你不记得的事。”
布偶的回答像一个谜语。林深不喜欢谜语,但他没有追问。追问一个不想好好说话的东西是浪费时间。他站起身,环顾院子。
三面房子的门窗都关着。木门上有锈迹斑斑的门环,窗纸泛黄发脆,好几处破了洞。洞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那口井安安静静地蹲着。井沿上的青苔厚厚一层,绿得发黑。
林深朝井走过去。
布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别靠近井。”
林深没停。
“你上次也这么说。”
布偶又说了一句。林深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井沿的青苔摸上去又湿又滑。他扶住井沿,往下看。
井很深。
深到看不见底。黑暗从井口往下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面的波动,是更缓慢的、更沉重的翻涌,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井底翻身。
一股冷气从井口涌上来,裹挟着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林深的刘海被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井壁上刻着字。
他凑近了看。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用指甲一刀一刀划出来的。字很小,密密麻麻,从井口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光线不够,他只能看清最上面几行。
“我叫沈渡。我在这里。”
“今天是第一天。我不确定有没有人能看到。”
“墙会呼吸。别碰墙壁。”
“布偶会说话。别听。”
“井里有东西。别看太久。”
最后一行字迹和前面不一样。更乱,更深,像是在极度恐惧中拼尽全力刻下去的。
“我看到了。它也在看我。”
林深直起身。
他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弯着腰,脖子伸得很长,几乎要把脑袋探进井口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弯下腰的。
他退后一步。
井口的冷气还在往外涌,但那股“吸引力”消失了。或者说,暂时消失了。
院子里的灰光暗了一些。天好像要黑了,虽然这里从来没有真正亮过。
林深转身,发现布偶不见了。
地上的痕迹还在。布偶躺过的地方,青石板上有一个人形的压痕,像有什么重物在那里放了很久很久。但布偶本身消失了。
不是走了。消失了。
林深的视线扫过院子。三面的门窗依然紧闭,老槐树的枝桠一动不动,井还是那口井。
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变得更沉了,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胸腔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
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情。是一种身体的记忆。肌肉记得。骨骼记得。这种空气变沉的感觉,他经历过。不止一次。
林深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
他站在某个走廊里。灯灭了。
他蹲在某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从面前经过。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很远,很远。
他跑。不停地跑。跑进一面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
他睁开眼睛。
那些画面消失了,像梦一样抓不住。但他知道那些不是梦。布偶说他每次都不记得。每次。这个词意味着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
他忘记了。然后又来了。然后又忘记。
一个循环。
林深走到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下来。树干很粗糙,树皮一块一块翘起来,硌着他的后背。地面冰凉,潮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他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但他没有任何记忆。
第二,布偶认识他。它说的话是重复的。“别靠近井”,“你上次也这么说”。
第三,井壁上刻着别人的名字。沈渡。那个人看到了井里的东西。那个人还没有出来。
林深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不要回头看。
不要走进没有光的房间。
不要相信镜子里的人。
第四条。
他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猜测。第四条可能不是一个规则,而是一个名字。一个写了第四条但是没有写完的人的名字。
沈渡。
沈渡写了第四条。他写到一半的时候被带走了。被什么带走的?井里的东西?墙里的东西?还是走廊深处那个脚步声的主人?
林深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
天又暗了一些。灰光正在变成灰暗。院子的轮廓变得模糊,三面的房子快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了。
他得找一个地方待着。
不能在没有光的地方。纸条上说了。不能走进没有光的房间。
那三间房子,门缝里都没有光。
林深抬头看了看槐树。树枝光秃秃的,但树干很粗,背面有一个凹陷,刚好够一个人蜷在里面。三面有树皮挡着,只有正面露在外面。
他把这个位置记下来,但没有立刻躲进去。
他先走到院子中央,捡起一样东西。布偶消失后,地面上除了那个人形压痕,还有一个很小的物件。林深之前没有注意到,现在天快黑了,那个物件反而显眼了。
一枚纽扣。
黑色的,四个孔,塑料的,很普通。但林深认得这枚纽扣。
因为他卫衣的袖口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而他左手的袖口,那枚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袖口。
纽扣还在。
两枚一样的纽扣。一枚在他袖口上,一枚在地上。
林深把地上的那枚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纽扣是温的。
地面是冰凉的,青石板是冰凉的,井沿是冰凉的。这枚纽扣在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但它不是冰凉的。它是温的。像有人刚从衣服上拽下来,扔在地上,转身就走了。
林深把手心里的纽扣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
“深”。
是他的名字。他的纽扣上没有刻字。这一枚有。
那么这一枚不是他的。是另一个“林深”的。
上一个“林深”的。
天彻底黑了。
院子被黑暗吞没,只有一丝极细的光从某扇门缝里渗出来,不是暖黄也不是惨白,是一种幽蓝色的,像深海里的荧光。那道光太弱了,弱到照不亮任何东西,只在黑暗中标注出那扇门的位置。
林深没有走向那扇门。
他退到槐树后面,蜷进树干背面的凹陷里。树皮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但他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他把那枚温热的纽扣握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睡着的。
但他在等。
等天重新亮起来。或者等那个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这里没有风。
是井口的方向。
林深没有睁眼。
他保持均匀的呼吸,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醒着,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人从井里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