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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夜召

完美裂痕

那条短信在草稿箱里躺到第三天晚上,沈逾白依然没有按下发送键。

这天夜里他值后半夜的守夜班。残妄社的守夜轮值表贴在热水管上,用红色粉笔画了四个人的代号——林野画的是一道竖线,宋渡画的是一颗螺丝,陈屿画的是外卖电动车的简笔画,沈逾白画了一只鞋。每个代号后面用“正”字计次数,沈逾白的正字最少,只有两笔。

地下室很安静。陈屿蜷在角落的旧沙发上,毛毯蒙过头顶,呼吸均匀。宋渡睡在另一张沙发上,那副旧手套叠放在扶手上,左手食指的破洞朝上。林野还没回来——傍晚出门时说要去城西确认一个半觉醒者的状态。沈逾白坐在长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和那部功能机。台灯调到了最低亮度,刚好照亮桌面上一小圈范围。

他在守夜。不是防衡序众——地下室有宋渡布置的屏蔽层,普通衡序众感知不到这里。他们防的是更隐秘的东西:系统在凌晨时分的算力波动。每天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三分是归真时刻,那十三分钟里所有虚假填充短暂失效,系统会调动最大算力进行修补。如果修补过程中某个觉醒者的情绪波动过大,系统可能会定位到他的坐标。守夜的任务就是在归真时刻到来之前叫醒所有人,确保每个人都在清醒状态下度过那十三分钟,而不是在梦里被偷走什么东西。

现在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不到半小时。

沈逾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手腕上那条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自从南城回来之后,那条纹路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但偶尔会在特定时间发烫——凌晨三点前后,或者他想起那个“好”字的时候。林野说这是核心锚点稳定的标志,宋渡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手腕,然后继续拧螺丝。

忽然,功能机屏幕亮了。

沈逾白低头看去。不是林野发来的——林野的短信会在屏幕顶部显示一个竖线符号。也不是陈屿醒来偷偷发消息——陈屿的代号是一辆电动车。屏幕上显示的是三个字:未识别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沈逾白。”

是苏晚的声音。和上次在地下室里听到的不太一样——还是那种很轻的调子,但背景里有风,不是空调外机的机械噪音,而是真正的、空旷的、掠过盐碱地的风。风声中夹杂着极细微的颗粒撞击声,像沙粒打在布料上。

“你在南城。”

“边缘。”苏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开心,“你鞋底的盐碱粉沾到了地下室的台阶上。我上次来的时候看到了。核心区才有的纯白色盐碱。你进去了。”

沈逾白没有否认。“你在哪里?”

“离你不远。但不在巷子里。”她停顿了一下,风声里夹杂着一阵更急的沙粒撞击声,“我在南城和北城的接壤带。衡序众今晚又增派了一批,密度比上次你踩上盐碱地那晚还高了十个百分点。它们把南城围了一个半圆。你在核心区做的那件事,让它非常非常紧张。”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边缘站了一会儿。”

“你站的那一会儿,墟母把保存了不知道多少个周期的核心数据展示给你看了。”苏晚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些惯常的轻柔语调收了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严肃的诊断,“这比站一会儿严重得多。系统不会在意我们在它的规则里东躲西藏——躲藏本身就是它运转的一部分。但你不只是打破了规则,你还碰了它的底层。它的底层是墟母。在你和墟母接触的那一瞬间,系统读不到任何数据,它只监测到一个信号——一个带着干净核心锚点的人类走进了一片它无法覆盖的区域,然后带着完整的锚点走出来。这不是规则破坏,这是安全漏洞。”

沈逾白握紧手机。他想起了林野的话——系统怕了。当时他觉得这个词太大,但现在听苏晚用“安全漏洞”这个词,才知道林野说得还不够。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风声还在持续,但沙粒撞击声停止了,像是她走到了一面墙的背风处。

“因为我欠你一个东西。上次碰你的鞋子时我说过。”苏晚说,“而且你一直没给我发那条短信。那条咖啡的短信。我等了几天。”

沈逾白看了一眼草稿箱,那行字还在——“你的咖啡还没喝”。她说她在等这条短信,但这条短信没有发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我现在发。”

“现在不用了。”苏晚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你留着那条短信。等以后。如果你以后还想得起来。”

电话挂断了。

沈逾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未识别号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旧沙发前,伸手推了推陈屿的肩膀。陈屿翻了个身,眼睛没有立刻睁开,但他翻身的动作不像是模板——他在做梦,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一个被控制的人不做梦,系统不需要梦境,梦境是自主意识在休息时的残留物。陈屿还在做梦,他就还没有被彻底接管。

沈逾白又轻轻推了一下。陈屿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就在昏暗的灯光下恢复了焦点。他看了看沈逾白,没有问“几点了”或者“轮到你了”,只是点了点头,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凉水喝了一口。

“归真时刻快到了?”

“快了。”沈逾白说,“还有不到半小时。我叫了宋姐。”

陈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他看了一眼桌角堆着的手机零件,又看了一眼沈逾白。“你脸色不太对。系统有动作了?”

“南城边缘的衡序众又加了一批。”沈逾白没有提苏晚的电话,只是陈述了最关键的变动,“今晚归真时刻大家别睡太沉。我上去了。”

他穿上那双旧运动鞋往台阶走去。鞋底的盐碱粉已经洗掉了,千涸的泥土痕迹还在,左脚的鞋带有点松,他蹲下来重新系好——两个死结,一个活结,和二十岁那年推开医院旋转门前系的一模一样。然后他推开铁门,走进了凌晨的槐树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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