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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十二日

念裳缘

风天曜在忘川住了下来。

十二天。他在心里默算过——从今天到血月之夜,正好十二天。他把这十二天分成三份:前四天陪她,中间四天做准备,最后四天……他还没想好。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一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云遗歌已经蹲在灶台前了。火生得很旺,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她回头看见他醒了,笑了一下:“你猜今天的粥糊不糊?”

“……不糊。”

“猜错了。”她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里面飘着几片烧焦的叶子,“我放了一把野菜,不小心放多了。”

风天曜看了一眼那锅粥,沉默了片刻。

“能吃。”

“真的?”

“嗯。就是苦。”

云遗歌撇了撇嘴,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她喝了一口,皱着脸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你别喝了,我重新煮。”

风天曜没有动。他低头喝完了那碗苦粥,一口一口,不紧不慢。

云遗歌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不用这样的。”

“什么?”

“不好吃就不吃,你不用为了让我开心就——”

“不苦。”他说。

云遗歌愣了一下。

风天曜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勺子,开始重新煮粥。他的动作很快,淘米、加水、生火,一气呵成。云遗歌坐在桌边,托着腮帮子看他,看了很久。

“阿曜哥哥。”

“嗯。”

“你以后如果天天住在这里,我是不是就不用学煮粥了?”

风天曜的手顿了一下。

“……不一定。”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云遗歌也没有追问。

第二天,云遗歌带他去看她的石头。

“你看这个,”她从窗台上拿起一颗淡蓝色的石头,举到他面前,“这是我在河滩上捡的。你看它像不像一滴水?”

风天曜看了一眼:“像。”

“还有这个,”她又拿起一片叶子,“这是我从树上摘的。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一只蝴蝶?”

“……像。”

“还有这个,”她拿起那根被河水磨得光滑的小木棍,“这个不像什么,但它摸起来很舒服。你摸摸。”

她把木棍塞进他手里。

风天曜摸了摸。确实很光滑,像被无数只手抚摸过。

“这是我在你走之后第三天捡的。”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那天我哭了。哭完之后去河边洗脸,就看见它漂在水面上。我觉得它是在等我。”

风天曜把木棍还给她,没有说话。

她把木棍放回竹篮里,又拿起那只木雕蝴蝶,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这个是你让西风送的,对吧?”

风天曜沉默了一瞬。

“……嗯。”

“我就知道。”她笑了,“你写字比他好看,但刻东西没他好。他刻的虽然丑,但你刻的会更丑。”

风天曜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对。

第三天,下了雨。

不是忘川常见的绵绵细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木屋的边角又开始漏雨,风天曜拿了几个破碗放在地上接水,水滴落在碗里,叮咚叮咚的。

云遗歌坐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雨幕。

“阿曜哥哥。”

“嗯。”

“你走的那天,也是这种天吗?”

“不是。”风天曜说,“那天是晴天。”

“哦。”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总是觉得你走的那天在下雨。”

风天曜没有说话。他坐在灶台边,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灶里添柴。

“阿曜哥哥。”

“嗯。”

“你这次走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选在下雨天?”

风天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

第四天,云遗歌带他去了那个老人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河滩边的一个棚子,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比他们的木屋还破。老人不在,棚子门口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有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经常不在。”云遗歌说,“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他是谁?”风天曜问。

“我不知道。他没说过名字。”她蹲下来,把被风吹落的书签捡起来,放回书页里,“但他知道很多事。他知道我头上的丝带,知道我不是忘川的人,还说——”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还说我和一个人长得很像。”

“什么人?”

“他没说。”云遗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只说那个人死了。”

风天曜看着那本被风吹动的旧书,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个老人是谁。能在忘川活几千年,知道丝带的来历,知道小蝶不是普通人——这个人不简单。

“阿曜哥哥。”

“嗯。”

“你下次回来,我带你见他。他说话很有意思。”

风天曜看着她,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次。

他喜欢这个词。

第五天,风天曜开始做准备。

他把逆鳞从袖中取出来,用清水洗净,放在月光下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逆鳞的表面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把逆鳞收进贴身的暗袋里,又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样东西——一把短刀、一卷绷带、几枚疗伤的丹药。他把这些东西整齐地摆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检查。

云遗歌蹲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枚丹药。

“疗伤的。”

“这个呢?”她指着那把短刀。

“防身的。”

“你要去的地方很危险吗?”

风天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丹药装进一个小瓷瓶里,塞好瓶塞,放进袖中。

“阿曜哥哥。”

“嗯。”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风天曜的手停了一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那你为什么可以去?”

风天曜转过身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里有不服气,也有担忧。

“因为我是——”

“你是什么?”她打断了他,“你是魔族少尊?你身上有责任?你觉得你去是应该的,我去就是添乱?”

风天曜沉默了。

云遗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她比他矮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阿曜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在的这些天,我煮了三十五天粥,没有饿死。我学会了生火,学会了修屋顶,学会了在害怕的时候不哭。我一个人也可以。”

风天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像忘川河的水,能看到底。但底下有一样东西,他以前没见过——是倔强。

“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她说。

“……你知道归墟在哪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找。”

风天曜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奈。

他想说“不行”,但他知道,她真的会去找。

“……让我想想。”

云遗歌笑了。不是那种胜利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肯听我说话了”的笑,弯弯的眼睛,暖暖的。

“好。”她说。

第六天。

风天曜在河边坐了一整天。

他看着河水从上游流下来,流到下游去,一刻不停。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落叶,打个旋,然后继续往下游飘。

他在想裴昭的话。

“归墟之门,需至纯血脉方可开启。你身边之人,或许便是。”

至纯血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小蝶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他没有的。一种很干净的、很沉的东西,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像深山的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所谓的“至纯血脉”。

但他确定一件事——如果他去了归墟,把她一个人留在忘川,他一定会后悔。

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他想让她看到。

看到那个地方,看到那些事,看到——

他想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如果她在身边,归墟也许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第七天傍晚。

风天曜找到云遗歌,她正蹲在木屋后面给那株花苗浇水。花苗长高了一些,原来的两片叶子变成了四片,嫩绿嫩绿的,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小蝶。”

她抬起头。

“我带你一起去。”

云遗歌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手里的水瓢放下,站起来,看着他。

“真的?”

“嗯。”

“你不再想想了?”

“想好了。”

云遗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鼻子皱起来,笑得像一只终于等到小鱼干的猫。

“好。”她说。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没有说我一定听话。

她只是说“好”。

因为她知道,他说带她去,就不会反悔。

第八天,他们开始一起做准备。

风天曜教她用短刀。“握住,别太紧,手腕要活。”她学得很认真,虽然手太小,握不住刀柄,但她还是学。她把刀举起来,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然后回头看他:“是这样吗?”

“……方向反了。”

“哦。”她把刀换到另一只手里,“这样呢?”

“刀背朝自己。”

“为什么?”

“因为刀背不会割伤你。”

“那我朝别人呢?”

“朝别人的时候,刀刃朝外。”

云遗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他:“阿曜哥哥,你会在我身边吗?”

风天曜看着她。

“会。”

“那我不学了。”她把刀还给他,“你在就行了。”

风天曜接过刀,想说她两句,但看到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他在就行了。

第九天。

云遗歌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发现河水变红了。

不是血的那种红,是淡淡的、像被什么染过的那种红。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水在掌心里还是透明的,但倒映在河面上的天空是红色的。

她抬起头。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银白色的,是淡红色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在薄薄的云层后面看着大地。

血月。

还有三天。

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抱着走回木屋。风天曜正坐在灶台前,灶里的火烧得很旺。

“阿曜哥哥。”

“嗯。”

“月亮变红了。”

风天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

“还有三天。”他说。

“三天后,我们就去归墟?”

“嗯。”

云遗歌把衣服放在椅子上,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灶里的火。

“阿曜哥哥。”

“嗯。”

“归墟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

“你怕吗?”

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云遗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没有躲。

“不怕。”她说,“我在呢。”

风天曜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骨节分明,指尖凉凉的。

他把手翻过来,让她的手指落在他的掌心里。

“嗯。”他说。

第十天,他们去了那棵老槐树。

云遗歌说想在那棵树上刻字。风天曜问她刻什么,她想了想,说:“刻‘小蝶和阿曜哥哥来过这里’。”

风天曜没有反对。他站在树下,看着她踮起脚尖,用小刀一笔一划地在树干上刻字。她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树里,刻进时间里。

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以后不管谁来,都知道我们来过了。”

风天曜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刻痕。

“歪了。”他说。

“我知道。”云遗歌笑了,“但它是我刻的。歪的也是我的。”

风天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很浅,但确实是弯了。

十一

第十一天,老人回来了。

云遗歌在河滩上遇到他,他还在那根树枝在水里拨来拨看灶里的火。

“阿曜哥哥。”

“嗯。”

“归墟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

“你怕吗?”

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云遗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没有躲。

“不怕。”她说,“我在呢。”

风天曜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骨节分明,指尖凉凉的。

他把手翻过来,让她的手指落在他的掌心里。

“嗯。”他说。

第十天,他们去了那棵老槐树。

云遗歌说想在那棵树上刻字。风天曜问她刻什么,她想了想,说:“刻‘小蝶和阿曜哥哥来过这里’。”

风天曜没有反对。他站在树下,看着她踮起脚尖,用小刀一笔一划地在树干上刻字。她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树里,刻进时间里。

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以后不管谁来,都知道我们来过了。”

风天曜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刻痕。

“歪了。”他说。

“我知道。”云遗歌笑了,“但它是我刻的。歪的也是我的。”

风天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很浅,但确实是弯了。

十一

第十一天,老人回来了。

云遗歌在河滩上遇到他,他还在那根树枝在水里拨来拨去。看到风天曜,老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嗯,有点像。”

“像什么?”云遗歌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看着风天曜手腕上的丝带,忽然笑了。

“你系上了。”

风天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嗯。”

“知道是谁的吗?”

“……她的。”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影,缓缓说了一句:“血月之夜,归墟之门会开。你们要小心。”

“您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归墟?”云遗歌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摆了摆手,朝河滩的另一头走去。

“老人家——”云遗歌叫住他,“您到底是谁?”

老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个活得太久的人。”他说,“久到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不怕了。但你们两个——”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你们两个,让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们回不来。”

他走了。

云遗歌站在河滩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手里攥着风天曜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十二

第十二天。

血月之夜。

月亮从山后升起来的时候,是血红色的,像一轮燃烧的太阳,把整条忘川河染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没有雾气,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

风天曜和云遗歌站在河边。

他从袖中取出那片逆鳞,握在手心。鳞片在血月的光照下发出淡淡的银蓝色光芒,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小蝶。”

“嗯。”

“怕吗?”

云遗歌看着河面上那轮血月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

“不怕。”

“真的?”

“真的。”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你在呢。”

风天曜看着她,也笑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藏。

他把逆鳞举到身前,鳞片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他们不得不闭上眼睛。

然后,他们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一个很低很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云遗歌睁开眼睛。

河面裂开了。

不是裂成两半,是裂开了一道缝隙,金色的光从缝隙中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忘川。那道光很暖,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让人觉得安心。

风天曜握住她的手。

“走。”

他们一起迈步,走进了那道光里。

身后的忘川河,恢复了平静。河面上的血月倒影还在,只是少了两道影子。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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