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二个周六,贺峻霖发了条群消息。
宋亚轩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拿起来一看,群里只有四个人——贺峻霖、刘耀文、丁程鑫,还有他。他不知道这个群是什么时候建的,大概率是贺峻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拉进去的。贺峻霖发了一张照片,是某个市集的海报,上面写着“东伦敦手工艺市集·春季特别场”。接着跟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你们去不去!有吃的有喝的有好看的东西!我同学在里面摆摊!我还可以带你们看他的画!”
刘耀文回了一个字:“去。”
丁程鑫回了一个字:“行。”
宋亚轩看着屏幕上三个人的回复,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还有条贺峻霖的私信:“你帮我们问问小马老师要不要来。”
“好。”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翻了个身。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他的眼皮上,暖的。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有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是煤气灶被打着的“咔嗒”声。他听着那些声音,没有起床。那些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不是精心安排的,是自然而然的。一个人起床,烧水,准备早饭,知道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没有醒,所以动作会轻一些,但不会刻意轻到像做贼。那种分寸刚好,不多不少。
他坐起来。马嘉祺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已经开了,蒸汽从锅沿冒出来,把他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双筷子,正在把挂面慢慢放进锅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不回头,但他知道宋亚轩已经醒了——他能从脚步声里判断,或者从呼吸声里,或者从别的东西里。
“明天下午有事吗?”宋亚轩站在厨房门口问。
“没有。”
“贺峻霖约了个市集。他同学在里面摆摊。去不去?”
马嘉祺把筷子放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还行。就是——人多的地方,随便走走。”
“那就去。”马嘉祺转回去,把锅盖盖上。“几点?”
“下午两点。”
“那上午我把书看完。”
宋亚轩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马嘉祺站在灶台前的背影,看着他等面煮好,看着他把面捞进碗里,看着他把两碗面端到桌上。他看着这些日常的动作,心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心动,不是满足,是一种更柔软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一样的东西。他看着马嘉祺在桌前坐下来,把筷子放好,说了一句“来吃吧”,就低下头开始吃面了。他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这个画面如果被拍下来,放在任何一本关于“早晨”的书里都合适。
第二天下午两点,他们到了市集。
市集在东伦敦一个旧仓库里,红砖墙,铁皮屋顶,里面被改造成了一排一排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瓷器、布料、旧书、手工首饰、植物、唱片、吃的喝的。人多,但不挤,空气里有热狗和咖啡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宋亚轩一走进去就有点晕——不是那种身体上的晕,是感官上的,太多颜色太多声音太多气味一下子涌进来,他不知道先看哪里。
马嘉祺走在他旁边,和他一样,也在看。但他的方式不一样。宋亚轩看“有什么”,马嘉祺看“是什么”。他路过一个卖陶瓷的摊位时停下来,拿起一个杯子看了看——不是看颜色或形状,是看釉面下的指纹,看手指在泥坯上留下的细纹。他路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时停下来,翻了一本,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他走得不快,像一条河慢慢流过那些摊位,不急不躁。
宋亚轩跟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他看着马嘉祺在一个卖植物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一盆很小的多肉植物——圆圆的,肉肉的,像一颗绿色的糖果。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买,走开了。宋亚轩跟在他身后,把那盆多肉植物的价格记住了,不是要买,只是记住。
他们在市集中间找到了贺峻霖。贺峻霖站在一个摊位旁边,正在和一个扎着发髻的男生说话。看到他们来了,贺峻霖立刻笑了,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头对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那个男生也朝他们点了点头。
“老师!宋亚轩!你们来了!”贺峻霖跑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比平时稍微整齐一点,“我同学就在那边卖画,他画那种很小的水彩,特别好看,你们去看了吗?”
“刚到。”马嘉祺说。
“那走,我带你们去看。”贺峻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还是一蹦一蹦的,像踩在看不见的弹簧上。他带着他们走到那个摊位前——一张长桌上铺着白色的布,上面摆了几十幅小尺寸的水彩画。画的内容很简单——一只猫蹲在窗台上,一扇被雨淋湿的窗户,一个人撑伞走在巷子里。都是日常的画面,但笔触很轻,颜色很淡,像画的人不敢用力,怕把画面里那个安静的瞬间碰碎了。
马嘉祺站在那些画前面,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他最后停在一幅画前面——画的是一个房间的角落,窗台上放着一盆很小的植物,窗外的光是黄昏的光,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个杯子放在桌上。他看了那幅画大概有二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这副真好。”
摊主抬起头——就是那个扎发髻的男生。他看了马嘉祺一眼,眼神里有种被称赞之后微微发亮的东西。“谢谢。这幅画的是我自己的房间。”
“那个杯子,”马嘉祺说,“是刚喝过水的。水还没有凉。”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杯口有一点水痕。如果是放了一会儿的,水痕干了,不会那么亮。”
贺峻霖在旁边歪着头看了看那幅画里的杯子,又看了看马嘉祺。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刚刚发现了某种他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像他之前一直在看一幅画,只看到了颜色和形状,现在他发现原来画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他一直没看到。
宋亚轩站在马嘉祺身后半米的地方,也看到了那幅画。他没在看画,在看马嘉祺看画的样子——安静地看,安静地读,像在读一首没有字的诗。他想,马嘉祺看任何东西都是这样——看一杯茶,看一场雪,看一个人——先看,再看,看到那个东西里面去。他看着马嘉祺,在那幅画前面站了那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幅画里的黄昏光映亮了,不是灯泡被打开的亮,是窗户被推开之后光从外面照进来的那种亮。
他们在市集里逛了一个多小时。贺峻霖带着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一会儿。他买了一块手工香皂,买了一幅小画,买了一个帆布袋。刘耀文和丁程鑫是在中途出现的——刘耀文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丁程鑫走在旁边,穿了一件和那天出院时不一样的外套。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不少。
贺峻霖看到他们就跑过去,接过一杯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后被烫了一下,龇了一下牙。刘耀文说“慢点喝”,语气里有一种已经被练习了很多次的耐心。丁程鑫在后面看了一眼,嘴角有笑,但那个笑在嘴角停了一下,不太明显,然后像融化的冰一样淡开了。宋亚轩在市集的人群里看着他们四个站在一起——贺峻霖在说什么,刘耀文在旁边听,丁程鑫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前面,没有加入对话,但也没有离开。他忽然觉得,马嘉祺在某个没人的傍晚和他说过的那句话是对的——喜欢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有些是会说出来的,有些是永远说不出来的。说不出来的那种,不是不在了,是变成别的了。
市集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在一家卖热狗的小摊前停下来。贺峻霖说饿了,刘耀文去买热狗。丁程鑫站在旁边,看着刘耀文排队。贺峻霖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丁程鑫笑了一下,那应该是宋亚轩第一次看到丁程鑫真正地笑,眼尾的纹路聚起来,像一片揉皱的纸被慢慢展开。他垂下眼睛,心里没有答案,只有一句话:人是不容易被看懂的。
回去的路上,马嘉祺走在他旁边。市集的热闹被留在身后了,街道重新变得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宋亚轩。”马嘉祺开口了。
“嗯。”
“你明年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宋亚轩的脚步没有停,但节奏变了一下。马嘉祺这个人,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不是想让他留下来,不是想让他走,只是想知道。他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又走了一小段路,才说:“之前想过继续读。北欧有学校可能合适,我还没有决定。”
“北欧?”
“嗯。”
“远不远?”
“远。”宋亚轩偏过头看了马嘉祺一眼。路灯已经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嘉祺走在他旁边,步幅没有变,只是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看他。
“你会去吗?”马嘉祺问得很轻,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散了。
宋亚轩的心跳停了一拍。并非漏了一拍,是停了一拍——然后像被重新发动了一样,以更快的速度恢复跳动。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想说的那句话太长了,长到从喉咙到嘴唇的距离已经装不下它。
“会。”他说。
只有一个字。他说完之后觉得这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但他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他不想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