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在圣玛丽医院住了十一天。肺炎比预期的要顽固,退烧之后又反复了两次,医生说炎症吸收得慢,急不来。刘耀文每天下课之后去医院,待两个小时再回家。他不说担心,但他每天都去,像潮汐一样准时。有时候带一碗粥,有时候带一盒梨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那张陪护椅上坐着,看丁程鑫睡觉。丁程鑫醒着的时候会赶他走,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刘耀文说“嗯”,然后继续坐着。丁程鑫拿他没办法,只好翻个身假装睡着了。
马嘉祺和宋亚轩去过几次。不是约好的,是各自去的。宋亚轩第一次去的时候带了几个橘子——不是特意买的,是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到橘子很新鲜,想起来马嘉祺上次剥过的那碟橘子。他剥了一个,把白络撕干净,放在床头柜上的纸碟里。丁程鑫看着那些橘子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比之前在医院里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你剥的?”丁程鑫问。
“嗯。”
“你手还挺巧。”
宋亚轩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手还挺巧”算不算夸奖。他只是在剥橘子的时候想起马嘉祺剥橘子的样子——慢慢的,仔细的,像在做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他想学那个样子。
马嘉祺是第二天去的。他带了一本书,不是自己的,是图书馆借的——关于心脑科医学发展史的通俗读物,图文并茂。他把书放在丁程鑫的床头柜上,说“住院无聊,看看这个”。丁程鑫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一张早期开胸手术的示意图,画得很粗糙,但病人的表情被画了出来——半张脸在昏迷中,半张脸在活着。
“你怎么知道我学心脑科的?”丁程鑫问。
“刘耀文说过。”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吃火锅的时候。你说你是心脑科研二。”马嘉祺说,“我记住了。”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边上,靠着床头坐起来。“你们这样来来往往的,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马嘉祺说。他的语气很平,平到让人分不清是客气还是真的这么觉得。但丁程鑫大概分得清。他说“不麻烦”的时候,是真的不觉得麻烦。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看到一块石头挡了路,弯腰把它搬到路边,不是“帮忙”,是顺手。
四月底的最后一天,宋亚轩又去了一次医院。这次是一个人去的。马嘉祺下午有课,刘耀文在学校有实验走不开,贺峻霖在赶一个画展的策展方案。他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那棵梧桐树已经开始抽芽了,嫩绿色的小叶子挤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小撮一小撮的绒毛。春天确实要来了,虽然伦敦的春天来得总是拖拖拉拉的,像一个迟到了但又不着急的人。
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丁程鑫的声音,不大,在打电话。宋亚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他把电话讲完。他听到丁程鑫说“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不喝凉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比平时软一些的调子。不是在对普通朋友说话。是在对刘耀文说话,或者说,是在对那个“怕他担心的人”说话。
电话挂了。宋亚轩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丁程鑫把手机放在枕边,靠着床头坐起来。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但人还是瘦了一圈,病号服挂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床头柜上放着那本心脑科医学史的书,折了一角,看起来已经看了一部分。
“又来了?”丁程鑫说。不是意外,不是客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路过。”宋亚轩在陪护椅上坐下来。
“路过医院?”
“路过医院门口的超市。给你带了点东西。”宋亚轩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苹果,洗过的,装在保鲜盒里。他把保鲜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刘耀文说你什么水果都吃。”
丁程鑫看了那盒苹果一眼。“你听他的?”
“嗯。”
“他说的不对。我不吃菠萝。”
“那正好,我没买菠萝。”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从保鲜盒里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最近来得挺勤。”丁程鑫说。
“刘耀文有时候有事。”
“刘耀文有事的时候,你替他来?”
宋亚轩想了想。“我来看看你。”
他说“我来看看你”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说的是真的。他不全是替刘耀文来的。他也是自己想来的。来看看丁程鑫怎么样了,看看他今天精神好不好,看看病房窗台上那棵绿植是不是还活着——那棵绿植是刘耀文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放在窗台上晒太阳,叶片有些发黄,但还在撑着。
丁程鑫没有接话。他吃了第二块苹果,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棵绿植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棵植物上,落在病床的白床单上,落在宋亚轩的膝盖上。
“你一个人住?”丁程鑫问。
“我和马嘉祺住。”
“就是上次来送书那个?”
“嗯。”
丁程鑫又吃了一块苹果。他把苹果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听起来不是很相关的话:“马嘉祺那个人,话不多,但眼睛看得很清楚。”
宋亚轩没有说话。
丁程鑫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的眼睛不是在看东西,是在看人。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脸,是在看你别的地方。”他说完这句话,又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耀文儿不会有这种朋友。他交朋友要么太远要么太近。你和他,是中间的那种。”
宋亚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丁程鑫,看到他咬苹果的时候露出的一小截牙齿和手腕上那条住院手环。手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一排小字,写着他的名字和住院号。那根手环在他的手腕上像一道薄薄的围墙。
“你和你弟弟,”宋亚轩开口了,“一直这样?”
“哪样?”
“他担心你,你不让他知道。”
丁程鑫嚼着苹果的动作停了一拍。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回答,把剩下的半个苹果放在保鲜盒的边缘,用纸巾擦了擦手。
“他一直这样。”丁程鑫说,“从小就怕别人为他操心。小时候摔了,腿上流了血,他不哭,自己拿纸按住。长大了也一样——不想让人知道他需要什么。你越问他需要什么,他越说不用。”
“那你呢?”宋亚轩问。
丁程鑫看着他。那双眼睛不深,但很稳,像一盏烧了很久的灯,没有跳动,只是亮着。
“我?”他说,“我比他更早学会。因为我是哥哥。”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只是把一片叶子从桌子上拿起来放到地上。但宋亚轩听到那句话的重量了。不是压下来的重量,是托着的重量——你知道你身后有人站着,你知道那个人不会倒,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会倒,因为他不能倒。一种比压着更沉、但更安静的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换了一个方向,落在床头柜的保鲜盒上,把那半块苹果照得亮亮的,切口处氧化成浅褐色,像一个小小的、慢慢变旧的伤口。
“你以后不用天天来。”丁程鑫说,“我快出院了。”
“什么时候?”
“医生说下周。如果不再烧的话。”
“那你出院之后,有人给你做饭吗?”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刘耀文会做。”
“他会做什么?”
“……煮面。”
“马嘉祺也会煮面。”宋亚轩说,“我跟他学了几招。你要是出院了还不想吃东西,可以让刘耀文来找我。”
丁程鑫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这个人看着话不多,想的事情还不少。”
宋亚轩站起来。“我走了。苹果你吃不完放冰箱。”
“这房间没有冰箱。”
“那你就吃完。”
丁程鑫低头看着那盒苹果,里面还有五块。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行了,你走吧。替我跟马嘉祺说一声谢谢那本书。”
宋亚轩走到门口的时候,丁程鑫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宋亚轩。”
他回头。
“你那个朋友——马嘉祺。他对你挺好的。”
宋亚轩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说“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丁程鑫。丁程鑫已经低下头继续吃苹果了,好像那句话只是他随口说的,不打算收回去也不想再解释。
“我知道。”宋亚轩说。
他关上门,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冷冷的。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发现自己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不是腿轻了,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那句话——“他对你挺好的”——从丁程鑫嘴里说出来,像一件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终于决定告诉你的事情。宋亚轩不知道丁程鑫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是他来医院的次数太多了,也许是他剥苹果的方式和马嘉祺剥橘子的时候用了同一种节奏,也许是他在提到马嘉祺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他走到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上的嫩芽比刚才多了一些,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他站在树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给马嘉祺发了四个字:“快出院了。”
马嘉祺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宋亚轩看着那个字,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往回走,春末的风没有那么冷了,带着一点淡淡的气味——不是花香,是泥土和刚割过的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气味。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