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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办公室

轩祺:他来自旧时光

第二天下午三点,宋亚轩站在马嘉祺办公室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扇金色的门。他正要抬手敲门,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老师,您再看这一段。‘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以前读的时候觉得这句话很悲,觉得自己不被理解。但您昨天讲‘我’一直没动,我今天重新想了一下,也许不是悲,是……是那个人已经不需要被理解了。”

贺峻霖的声音。比宋亚轩想象的要亮,要脆,像一颗刚洗过的苹果被咬了一口,汁水迸出来的那种声音。

宋亚轩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敲。

“为什么不需要?”马嘉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平,很稳。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贺峻霖顿了一下,“就像您说的,蟋蟀会自己来的。那个‘我’不用动。”

沉默了两秒。马嘉祺没有说话,但宋亚轩能想象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眼睛微微低垂,像是在思考对方说的话,又像是在消化。那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在沙发上,在厨房里,在窗前。他以为那是只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表情。

“你今天回去把这句抄十遍。”马嘉祺说。

“啊?十遍?”

“不是罚抄。是让你抄的时候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解释。”

贺峻霖笑了,声音不大,但很真,像一小串铃铛被风碰响了。“老师您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给答案,您给问题。”

宋亚轩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排在墙壁上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色了。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把整间屋子切成明暗两半。马嘉祺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一叠作业。贺峻霖坐在书桌侧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有些卷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门推开的声音让贺峻霖回过头。他看到宋亚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上次在走廊的那个人!老师的……朋友!”贺峻霖站起来,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贺峻霖。”

宋亚轩和他握了一下。手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宋亚轩。”

“宋亚轩。”贺峻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名字,“好听的名字。像一首诗。”

宋亚轩没有接话,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他看向马嘉祺。马嘉祺也在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外套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不是四点才有课吗?”马嘉祺问。

“提前走了。”

“哦。”

贺峻霖站在旁边,看看马嘉祺,又看看宋亚轩。“老师,这是您朋友?上次在走廊我见过,但没问。”

马嘉祺放下红笔。“嗯。住一起的。”

“室友?”贺峻霖问。

马嘉祺看了宋亚轩一眼,宋亚轩没有接话。“算是。”

贺峻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对宋亚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像是一个习惯了对所有人友善的人,在做一件他很熟练的事情。“你和老师很配。”他说。

宋亚轩一怔。

“我的意思是,”贺峻霖赶紧解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们的颜色。你穿黑色,老师穿灰色,站在一起很和谐。我是学美术的,对颜色比较敏感。”

宋亚轩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走到书架前面,假装在看书脊上的那些烫金字。他的背对着贺峻霖,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两个人的存在——马嘉祺坐在书桌后面,贺峻霖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师生之间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老师,那我先走了。”贺峻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您说的那十遍,我今晚抄完,明天带给您看。”

“不急。”马嘉祺说。

“我急。”贺峻霖笑了一下,背好书包,朝宋亚轩的方向也挥了挥手,“宋亚轩,下次见。”

宋亚轩转过头看着他。“嗯。”

贺峻霖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宋亚轩站在书架前没有动,背对着马嘉祺,眼睛看着书架上那些他根本看不进去的书脊。他的脑子里在重放刚才贺峻霖说的那句话——“老师您真的和别人不一样。”那句话从贺峻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明亮的、像小孩子拿到糖果之后忍不住要告诉全世界的那种喜欢。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一种更单纯的、像植物向光一样自然的崇拜。

他知道那是崇拜。他从贺峻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那双眼睛在看马嘉祺的时候,里面有光,但那种光是向上的、仰望的、带着距离的。像一个站在山脚下的人抬头看山顶,不是想爬上去,只是想多看一眼。

他应该觉得放松。贺峻霖对马嘉祺不是那种意思。

但他没有放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放松。可能是因为贺峻霖说“老师您真的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马嘉祺没有反驳。也可能是因为贺峻霖说“你和老师很配”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而他不喜欢心跳不受控制的感觉。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马嘉祺正在对另一个人露出那个他以为只属于他的表情。

“那个学生,”宋亚轩转过身,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问题确实多。”

马嘉祺把桌上那叠作业拢了拢,夹上一枚回形针。“他学得快。”

“你挺喜欢他。”宋亚轩说。他的语气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嘉祺想了想。“他是好学生。”

“只是好学生?”

马嘉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安静的眼睛在下午的光里颜色变浅了一些,像深褐色的茶被冲了水之后变成的琥珀色。他看着宋亚轩,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说:“你问的和他问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问的是诗。你问的是人。”

宋亚轩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枯黄的叶子和光秃秃的枝丫紧紧地贴在红砖上,像一幅铅笔画。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足到他的鼻尖有一点发干。马嘉祺说“走廊冷”,办公室不冷。太不冷了。热到他觉得呼吸不太顺畅。

“走吧。”宋亚轩说,“你下午没课了吧?”

“没了。”

“那回去。”

“你四点的课呢?”

“不去了。”

马嘉祺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把红笔插回笔筒里,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他穿外套的方式很慢——先把左胳膊伸进去,再是右胳膊,然后整理领子,最后才拉上拉链。宋亚轩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动作,这个人做什么都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不急不慢,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加快速度。

他们走出办公室,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已经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有人在练音阶,一遍又一遍,每遍都卡在同一个音上。宋亚轩听了一会儿,在心里替那个人把那个音弹了过去。

出了教学楼,外面的风吹过来,比走廊里冷得多。宋亚轩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缩了缩脖子。马嘉祺走在旁边,两个人并排,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二十厘米。走了大约三十步,宋亚轩发现马嘉祺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走那么快干嘛?”宋亚轩说。

马嘉祺没有放慢。“冷。”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马嘉祺说“冷”的时候,表情和说“走廊冷”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但他的鼻尖已经被风吹红了,耳朵也是。宋亚轩脱下自己的围巾递过去。

“戴上。”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你不冷?”

“我穿了高领。”

马嘉祺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接过了围巾。他戴围巾的方式和穿外套一样慢——先找到中间的位置,搭在脖子后面,把两边拉齐,再绕一圈。围巾是黑色的,羊毛的,带着宋亚轩的体温和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马嘉祺把围巾的下摆塞进外套领口里,整张脸被黑色的围巾围住,只露出眉眼和鼻梁,像一朵被黑色包装纸裹住的白花。

“走了。”宋亚轩说,转过身走在前面。他的步子很快,快到马嘉祺在后面跟了几步才追上。

“你今天走这么快。”马嘉祺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冷。”

马嘉祺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进围巾里,跟在宋亚轩旁边,和他并排走。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着,一下,一下,一下。走得久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不知不觉地合到了一起,像两双手在拍同一个节奏。

地铁站里暖和多了。暖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把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地赶走。宋亚轩站在站台上,看着轨道尽头的黑暗,等车来。马嘉祺站在他旁边,把围巾从脸上拉下来一点,露出了嘴唇。嘴唇被围巾捂暖了,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

宋亚轩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的目光落在轨道上,落在对面墙上的广告牌上,落在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鸽子的身上。鸽子在站台上走来走去,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更高的地方。

“亚轩。”马嘉祺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贺峻霖?”

地铁站里的风从轨道方向吹过来,把马嘉祺额前的头发吹了起来。他看着宋亚轩,表情很平静,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宋亚轩看着那只鸽子。鸽子站在站台顶部的钢梁上,咕咕地叫着,声音在空旷的地铁站里回荡,听起来比实际的要响。

“没有。”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不确定这个“没有”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确实不讨厌贺峻霖。贺峻霖是一个很好的人——聪明,热情,对古文有真正的兴趣,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笑起来像一个没有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人。他没有理由讨厌这样的人。

但他也不喜欢贺峻霖。不是“不喜欢”,而是——他不想看到贺峻霖和马嘉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讨论什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不想看到马嘉祺对贺峻霖露出那个他以为只属于他的表情。他不想在推开一扇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用那种明亮的、不加掩饰的、崇拜的语气对马嘉祺说“老师您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把这些“不想”一个一个地塞进了胃里,和那个还没熟透的柿子放在一起。涩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柿子,哪个是别的什么。

地铁来了。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人涌出来,外面的人涌进去。宋亚轩被一个背着大背包的人挤了一下,肩膀撞上了马嘉祺的胸口。马嘉祺伸手扶了他一下——手落在他上臂的外侧,隔着外套的布料,温度传过来,很淡,很短。然后马嘉祺把手收了回去。

他们在车厢里找到了两个并排的空位,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先生肩膀上,老先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举得很高,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车子启动了,隧道里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过车窗,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宋亚轩看着车窗玻璃上马嘉祺的倒影。那个人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围巾还围着,只露出眉眼。他的眼睛看着对面那对老夫妻,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幅他很喜欢的画,不急不躁,不需要更多的东西。

“亚轩。”

“嗯。”

“贺峻霖下周要交一篇关于‘黍离’的小论文。他写完了想让我帮他看看。”

宋亚轩没有接话。

“我让他发邮件。不用来办公室。”马嘉祺说。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地铁没有晚点。

宋亚轩看着车窗上马嘉祺的倒影,那个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目光移到了窗外。隧道里没有风景,只有黑暗和偶尔闪过的壁灯。但他看着那片黑暗,看得很认真,好像那片黑暗里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宋亚轩在车窗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知道那张脸的下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纹一样的东西。那道裂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它已经在那里了,从他第一次在希斯罗机场看到马嘉祺的那一刻起,也许更早——从他第一次拆开马嘉祺的回信,看到那句“先生说笑了”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

车厢晃了一下,他的肩膀碰到了马嘉祺的肩膀。隔着两层外套、一件毛衣和一条围巾,他碰到了马嘉祺。

他没有让开。

马嘉祺也没有。

车子在隧道里继续往前开,一站,又一站。对面的老先生已经把报纸放下了,老太太还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地铁的声音。宋亚轩闭着眼睛,感觉着肩膀那边传来的温度,隔着那么多的布料,已经很弱了,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马嘉祺在那里一样——不是视觉,不是触觉,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像候鸟知道南方在哪里的东西。

地铁到站了。他睁开眼睛,站起来。

“走了。”

马嘉祺跟在他后面下了车,围巾还围着,没有还给他。宋亚轩没有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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