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开始失眠。像被什么东西吊在半空中、下不来。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的声音比白天还多。那些声音有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有的像风吹过空房间时的呜咽,还有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他听不清是谁在喊。
但他知道是谁。
他闭上眼睛,试图数羊。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那只羊变成了马嘉祺的脸。二十岁的脸,三百岁的眼睛。羊不会穿白衬衫,马嘉祺会。羊不会煮面,马嘉祺会。羊不会在他说“好吃”的时候露出那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马嘉祺会。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着脸,像一片薄荷叶。
他想,也许他搞错了。也许这不是喜欢。也许他只是太久没有和别人长期共处一室了,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忽然看到一点光,就会以为那是太阳。但那可能只是火柴,或者萤火虫,或者远处一盏很快就会熄灭的路灯。
他决定用理性来解剖这件事。这是他擅长的方式。
先定义问题。问题:他对马嘉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持续的、不受控制的关注。这种关注超出了他对普通朋友的关注范畴。
列出证据。证据一:他在意马嘉祺说的每一句话,并且会在事后反复回想。证据二:他会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行为——换衣服、放慢脚步、记住马嘉祺不吃香菜——而这些行为发生的时候他并没有经过思考。证据三:在马嘉祺面前,他的心跳会出现异常波动。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马嘉祺看他眼睛的时候,或者马嘉祺叫“亚轩”的时候。
分析原因。原因可能有三:第一,马嘉祺的独特性。他不是普通人,他身上有一种宋亚轩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气质——那种跨越了漫长时间之后沉淀下来的、不为外界所动的稳定。第二,共处一室的亲密性。他们每天在同一空间生活,这种物理上的接近加速了情感上的连接。第三,马嘉祺对他的态度。马嘉祺看他的眼神是温和的、平等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试图评判他、要求他、改变他的世界里,马嘉祺是唯一一个只是看着他、从不试图改变他的人。
结论。结论是什么?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几道裂缝。结论是,他找不到任何反证。如果他是在给自己做辩护,他提出的证据已经足够让陪审团定罪了。罪名是:宋亚轩喜欢马嘉祺。不是一个朋友喜欢另一个朋友的那种喜欢,而是那种——会在深夜偷偷想他、会在他说了一句话之后反复回味、会因为他煮了一碗面就觉得全世界的灯都亮了——的那种喜欢。
他闭上眼睛,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我可能喜欢他”咽了回去。不是不敢承认,是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必须面对一件事:马嘉祺不会喜欢他。至少,不会像他喜欢马嘉祺那样。
马嘉祺看他的眼神是温和的,但温和不等于喜欢。马嘉祺叫他“亚轩”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轻不等于心动。马嘉祺会在深夜为他煮面,但马嘉祺是一个会对任何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的人。他活了那么久,大概已经习惯了照顾别人。宋亚轩不过是他在漫长生命里遇到的无数人中的一个,只不过这个人和他的“笔友”有血缘关系,只不过这个人暂时收留了他,只不过这个人碰巧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换一个人,马嘉祺也会煮面的。
宋亚轩想到这里,觉得胸口那块湿棉花又出现了,闷闷的、堵住的、说不出话。
他把毯子拉到下巴,把脸转向墙壁。
也许他应该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他不是擅长忍耐的人吗?他忍了十九年才从那个必须给“宋望”写信的任务中挣脱出来——不,他没有挣脱。他还在写,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他把那些信从纸上转移到了行动上。他让马嘉祺住进来,他带马嘉祺去格林威治,他买拖鞋,他煮饺子,他陪马嘉祺去大英图书馆。这些行为,和他爷爷、他爸爸、他高祖父做的那件事,本质上有区别吗?
没有区别。都是在照顾一个人。都是在为一个人付出。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和一个人绑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荒谬。他厌恶那个任务,厌恶那种“为了维持一段关系而假装成另一个人”的荒唐。但他现在做的事情,和那个任务有什么不同?他也在维持一段关系,他也在付出,他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段关系改变。唯一的不同是,他没有假装。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宋亚轩,不是“宋望”。
但这有什么区别呢?结果是一样的。他正在被一个人以一种他不知道如何命名的方式改变。
他翻了个身。毯子被他的动作带起来,灌进了一股冷风。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把毯子拉紧。就让冷风进来吧。让他在清醒中感受这种感觉。不要在睡梦中糊里糊涂地逃掉。
他是宋亚轩。他不逃。
他不逃,但他也不会说。
至少现在不会。
第二天早上,宋亚轩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不是因为他想早起,而是因为他几乎没怎么睡。他躺在地上,脑子里那个问题像一只蜜蜂一样嗡嗡嗡地飞,飞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睡眠,从睡袋里坐起来。马嘉祺还在沙发上睡着,呼吸很均匀,毯子被他的肩膀撑起一个小小的帐篷。他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额前,嘴唇微微张开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宋亚轩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两道青色的阴影,嘴唇发干,头发翘得像个鸟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然后用手指把头发按了按,没什么效果。他放弃了。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马嘉祺醒了。
马嘉祺睁开眼睛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那种“猛地睁开”或者“挣扎着睁开”的人。他的眼睛是慢慢地、像窗帘被一点点拉开一样地、从闭着到半睁到全睁的。那双眼睛从睡意中浮出来的过程,像月亮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移出来。
“早。”马嘉祺说。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
“早。”宋亚轩说。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他很满意这一点。
马嘉祺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扶手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流畅,像是已经被重复了无数次。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光线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了一些。
“今天天气好。”马嘉祺说。
宋亚轩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的,云还是很低。他不知道马嘉祺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您今天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马嘉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也许不去哪儿。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不无聊?”
“不会。”马嘉祺说,“有你在。”
宋亚轩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正在系鞋带,手指捏着鞋带的两端,差一点就要打结了。马嘉祺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像在说“今天天气好”。他没有看宋亚轩,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点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他说“有你在”的时候,就像在说“有饭吃”或者“有地方住”一样,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宋亚轩低下头,把鞋带系好了。他的手指有一点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才系紧。
“我今天有课。”他说,站起来,“下午回来。”
“嗯。”
宋亚轩走到门口,拿起书包,拉开门。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去。
“马嘉祺。”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马嘉祺想了想。“你做主。”
“那就火锅。”宋亚轩说,“我下课之后去中超买底料和羊肉片。”
“好。”
宋亚轩关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靠着墙壁,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的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然后他深吸一口,走廊里那股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灌满了他的胸腔。
“有你在。”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用力地、像掐灭一根烟一样地,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上课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笔记本翻开,上面一个字都没写。教授在讲巴洛克时期的装饰音技法,那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内容从他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像水穿过筛子。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马嘉祺说“有你在”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个表情里没有任何特殊的东西。没有期待,没有暧昧,没有“我在暗示什么”的痕迹。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有你在,所以在家待着不无聊。你在,所以我在这里不孤单。你存在,所以这个房间不是空的。
马嘉祺看他,就像看太阳、看月亮、看雨、看雪。他存在,马嘉祺知道。马嘉祺不需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不需要他成为什么,不需要他改变什么。他只要在那里就够了。
宋亚轩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都在向他索取——家人希望他继承那个任务,教授希望他成为优秀的音乐家,同学希望他更合群、更热情、更像一个“正常人”。每一个人都在他面前画了一条线,说“你跨过这条线,我才满意”。他一直在跨线。跨了一条又一条,跨到他不知道自己原来的那条线在哪里。
但马嘉祺没有画线。马嘉祺甚至没有看他脚下的地。马嘉祺看他,就像看一株植物——你不需要一株植物做什么,它活着,你就高兴。
宋亚轩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灯光很白,白到刺眼。
他想起昨天晚上失眠时做的那个“理性分析”。证据、原因、结论。那个分析的结论是:他喜欢马嘉祺。但他今天早上发现一件事——他喜欢马嘉祺的原因,不仅仅是马嘉祺独特、不仅仅是他们住在一起、不仅仅是马嘉祺对他好。更深的原因是,在马嘉祺身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他不需要是“宋望”的接班人。不需要是父母眼里那个“懂事的儿子”。不需要是教授眼里那个“有天赋的学生”。不需要是同学眼里那个“很难搞的宋亚轩”。他只需要是——一个会系鞋带、会吃面、会在冬天把手插进口袋里、会失眠、会莫名其妙地想一个人的——普通年轻人。
而马嘉祺,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在用一种几乎是虔诚的态度,接纳这个普通的年轻人。
宋亚轩把脸埋进手掌里。
“完了。”他无声地说。
不是“完了,我陷进去了”。
是“完了,我发现我早就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