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也有寡人一个?”
嬴政猛然转身,狭长的丹凤眼紧紧锁定着青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来自敌国的公主,这个他一直视为棋子的女子,竟然说他是她的家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的悸动。“家人”二字,于他而言,是多么奢侈的存在啊。
幼年在赵国为质的那些日子,他受尽冷眼与屈辱,所谓的“家人”,母亲赵姬心思全在自己的享乐与权力上,父亲异人更是从未给予过他真正的关怀。回国之后,他虽贵为秦王,却处处受制于人,吕不韦的专权,母亲与嫪毐的丑事,桩桩件件,都让他对“家人”这两个字充满了怀疑与疏离。他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用冰冷的铠甲包裹自己,将所有的情感都深埋在心底,只为了那统一天下的霸业。
可此刻,青鸾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眼眶微红,显然还未从刚才的悲伤中完全平复,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她是在刻意讨好吗?以她的聪慧,自然知道“家人”这两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换取她姐姐姐夫的平安,来为风雨飘摇的韩国争取一线生机吗?
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毕竟,她是韩国的公主,她的一切行动,都应该是以韩国的利益为先。
可是……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额间那片红肿的伤痕上,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再次浮现。他想起了她为了韩非,不惜以命相搏的决绝;想起了她在劝说韩非时,言语间的恳切与无奈;想起了她此刻说出“家人也有主上一个”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与期盼。
如果这一切都是伪装,那她的演技也未免太过逼真了。逼真到,连他这颗早已被权谋与猜忌浸透的心,都忍不住要动摇。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情爱于他而言,是霸业路上最危险的陷阱,他不能因为一个女子的一句话,就乱了心神。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确认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在你眼里,寡人竟也能算你家人?”
这句话,既是问她,也是问自己。他想从她的眼中找到一丝虚伪,找到一丝破绽,好让自己彻底死心,将这突如其来的悸动扼杀在摇篮里。可他看到的,只有她眼中的坚定,以及那坚定之下,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殿内的烛火依旧在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淡淡的脂粉气,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嬴政紧紧盯着青鸾,等待着她的回答。他知道,她的答案,将会决定很多事情。或许,是他与她之间那层微妙的关系,又或许,是他心中那道早已筑起的高墙,是否会因此出现一丝裂痕。